余郎中在巡抚衙门客院住下,举止规矩,每日早晚各一次到严振武房中请脉,调整膏药敷裹的松紧,询问服药后感觉,言语专业,态度谦和。其余时间,大多闭门不出,或在院中慢慢踱步,观察草木,像个真正的淡泊郎中。
严振武依方用药,伤势恢复果然加快,左手疼痛减轻,指尖渐有知觉。他心中戒惧未消,每次余郎中靠近,他都全神戒备,但对方除了诊脉换药,并无任何异常举动,甚至不曾旁敲侧击打听过衙门或海上之事。
第二日夜里,郑柏渊安排了一场小宴,只三人,菜式精致但不多。席间,郑柏渊似随意谈起近日民生、药材行情,余郎中对答如流,提及几味珍稀海药产地、炮制方法时,更是如数家珍,确显家学渊源。
酒过三巡,郑柏渊话锋微转:“余先生游历四方,见识广博。不知可曾听闻过‘归墟’之说?或是海上有何奇异地界,比如……黑石蟹眼礁那般凶险之处?”
余郎中持箸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自然夹菜:“归墟之说,古来有之,多为方士附会。至于蟹眼礁,确是海航畏途,暗礁密布,流急雾重。小人祖上行医采药,也叮嘱尽量远离那片水域。”他抬眼,目光平静,“大人为何问此?”
“只是近日海上多事,有些感慨罢了。”郑柏渊一笑带过,“说来,余先生祖上既能深入险礁采药,想必对水下辨识方位、规避暗流,颇有心得?不知可有相关记载或口诀传下?如今水师巡海,正需此类经验。”
余郎中摇头:“祖上技艺,多赖口传心授与亲身历练,少有文字。且年代久远,许多细节早已失传。小人所得,不过十之一二,仅够自保,实难用于军国大事。让大人失望了。”
问答滴水不漏。
第三日一早,余郎中再次为严振武诊脉后,便提出告辞,言明已观察用药初效,严大人恢复势头良好,后续只需按时用药静养即可,他云游之约不可久废。
郑柏渊也不强留,赠予盘缠与一些本地特产,亲自送至府门。
看着余郎中青布直裰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郑柏渊脸上的温和笑意缓缓收起,转身回府,低声对亲随道:“跟上,看他在城中与何人接触,最终去向何方。小心,勿要打草惊蛇。”
回到书房,严振武已在那里等候,左手虽仍包扎,但已能勉强握笔。“大人,如何?”
“是个极谨慎的角色。”郑柏渊坐下,“言语无破绽,举止无异常,医术是真,对海上之事了解颇深也是真。但越是如此,越可疑。他那块‘信石’,我让云清道长看过了。”
“道长怎么说?”
“道长说,石质确为深海沉积岩,但上面的短线纹路,绝非天然。他连夜查阅道藏,在一篇关于上古水官祭祀的残篇中,看到过类似纹路描述,称之为‘水衡刻’,是丈量、记录水文变化的古老符号,常刻于特定礁石或岸边岩壁,作为观测标记。与‘观水衡’三字,或许正能对应!”
严振武握笔的手一紧:“所以,他真是……冲着那石刻,或者冲着‘观水衡’这个线索来的?”
“十有八九。”郑柏渊目光沉沉,“他主动上门,献方治伤,取得我们初步信任,停留三日观察,然后从容离去。这是在传递一个信号:他们知道我们获得了什么,他们有能力接触我们,甚至提供‘帮助’。同时,也在试探我们的反应与戒备。那块‘信石’,既是身份暗示,也可能是一种……邀请,或挑衅。”
“那我们……”
“等跟踪的人回报。另外,”郑柏渊展开观潮先生留下的星图,“余郎中出现的时机,与观潮先生指出星象线索几乎同时,太巧了。‘旋目’星象……若那石刻真是观测点,那么懂得‘水衡刻’的人,必然也关注星象。龙渊阁,或者与他们有关的其他势力,可能也在根据某种古老的星象历法,计算着什么。‘潮汐’……难道不光是海潮,也包括星象之‘潮’?”
严振武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升。对手不仅在海上布局,其根须可能深深扎在更古老、更晦暗的传承之中。而他们,刚刚触及这庞大冰山的一角。
傍晚时分,亲随回报:余郎中离开巡抚衙门后,在城中几家大药铺转了转,买了些普通药材,随后出城,上了通往福州方向的官道。跟踪的人继续尾随,暂无异常。
“福州方向……”郑柏渊看着地图,福州往北,便是闽北,武夷山所在。“继续跟,看他最终目的地是否为武夷山附近。若有异动,随时回报。”
他走到窗边,暮色四合,天边已有疏星点点。
星如旋目,水衡刻石,古眼存墟。
暗渠已现,水流的方向,似乎正朝着那片云雾深处的苍茫山峦汇聚而去。而他们,必须在这暗流交织的棋盘上,找出那条属于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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