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马车驶入了苗疆地界。
景色陡然一变。官道尽头是蜿蜒的山路,两侧古木参天,藤蔓如巨蟒垂挂,遮蔽天光。空气潮湿闷热,弥漫着草木腐烂的甜腥气,混杂着远处隐约的花香。鸟鸣声奇诡,不似中原鸟儿的清越,而是某种绵长婉转的调子,在山谷间层层回荡。
“停车。”夜宸掀开车帘,目光扫过前方岔路口。
两条路,一条向东,隐约可见炊烟,应是通往村寨;一条向西,深入密林,尽头隐在浓雾中,不知通向何处。
苏浅月取出茶寮老板娘给的信,展开那张画着莲花的信纸:“信上说,阿桑嬷嬷住在‘月亮溪’边的吊脚楼。月亮溪……应该向东。”
“你确定?”夜宸皱眉,“柳元庆的地图标示,天火谷在西边。”
“先找人带路。”苏浅月收起信,“天火谷是禁地,没有苗人带路,我们连谷口都找不到。”
车队转向东行。路越走越窄,最后仅容一车通过。护卫们不得不下马,一边开路一边前行。林中瘴气渐浓,白茫茫一片,五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苏浅月取出驱虫丸分给众人,辛辣的气味散开,周围窸窸窣窣的虫鸣声果然小了许多。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
一条清澈的溪流蜿蜒而过,溪水在阳光下泛着银光,果真如月华流淌。溪边错落着十几座吊脚楼,竹木结构,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此刻正是午后,寨子里很安静,只几个孩童在溪边玩耍,见到车队,立刻尖叫着跑开。
“汉人!”有妇人从窗口探出头,眼神警惕。
夜宸示意车队停下,独自上前,用生硬的苗语说道:“我们找阿桑嬷嬷。”
妇人脸色一变,砰地关上了窗。
片刻后,寨子里涌出十几个青壮男子,手中握着柴刀、弓箭,眼神不善地围上来。为首的是个脸上有刺青的中年汉子,腰间挂着一串兽牙,显然是头人。
“汉人来月亮溪做什么?”他的官话很生硬,但能听懂。
“求医。”夜宸坦然道,“我们带来了信。”
他示意苏浅月上前。苏浅月拿出那封信,递给头人。头人接过,看到信末的莲花印记,脸色微变。他仔细打量苏浅月,又看看信,忽然转身对身后说了几句苗语。
一个老妪从人群后走出。
她极老,头发全白,在脑后盘成一个髻,插着一根乌木簪。脸上皱纹如刀刻,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澈,如同溪水。她穿着靛蓝的苗服,袖口绣着繁复的花纹,颈间挂着一串银饰,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阿桑嬷嬷。
她没有接信,只是盯着苏浅月,看了很久。然后用苗语缓缓说了句什么。
头人翻译道:“阿嬷问,你姓什么?”
“姓苏。”苏浅月答道,“家母姓林,江南林氏。”
阿桑嬷嬷的眼睛骤然亮了。她快步上前——动作之敏捷完全不像老人——一把抓住苏浅月的手腕,撩开她的衣袖。
青黑色的纹路暴露在阳光下。
寨民们发出一阵低呼。有人后退,有人窃窃私语,眼神里混杂着恐惧与敬畏。
阿桑嬷嬷的手指抚过那些纹路,指尖微微颤抖。她抬起头,看着苏浅月,用生硬的官话一字一句道:“林晚棠……是你什么人?”
“是我外祖母。”苏浅月心跳加速。
老妪闭上眼,良久,才缓缓睁开。她松开手,对头人说了几句苗语。头人明显一愣,随即点头,对寨民们挥挥手。人群迟疑着散开,但仍远远围观。
“跟我来。”阿桑嬷嬷转身走向溪边最大的一座吊脚楼。
楼内很暗,但收拾得很干净。正中供着一尊神像——人首蛇身,正是苗疆信奉的娲皇。神像前的供桌上,摆着新鲜的水果和香烛。
阿桑嬷嬷点燃三炷香,对着神像拜了拜,这才在竹椅上坐下。
“晚棠……还活着吗?”她问。
“三个月前过世了。”苏浅月低声道。
老妪的手猛地攥紧椅把,指节发白。许久,她才松开,长叹一声:“三十年了……我以为,她早就……”
她看向苏浅月,眼中泛起泪光:“你长得像她,尤其是眼睛。当年,她也是这样看着我,说要学医,要救天下人。”
“您认识外祖母?”
“何止认识。”阿桑嬷嬷苦笑,“她是我师妹。”
苏浅月怔住了。
“五十年前,林家送晚棠来苗疆学医。”老妪的声音悠远,仿佛陷入回忆,“那时我十七,她十五。我们一同拜在先师门下,学蛊术、学药理、学苗疆秘法……三年,形影不离。”
她顿了顿:“后来,林家出事,她被紧急召回。临走前,她对我说:‘师姐,若我将来有难,求你帮我。’我问她什么难,她只说……‘若有一日,我的后人带着莲花信物来找你,便是那日到了’。”
苏浅月从怀中取出并蒂莲玉佩。
阿桑嬷嬷接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泪珠终于滚落:“她果然……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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