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见门口的父子俩,笑着挥了挥手,手腕上的银镯子在夕阳下闪着光。“回来啦?刚烤了饼干,快进来尝尝,还热着呢。”
李家盛也直起身子,朝着他们点头,眼角的笑意像被阳光晒化的糖。“念安,把汤倒进砂锅里温着,晚上咱们就着饼子喝,暖和。”
念安牵着朵朵的手走进院子,把保温桶递给母亲。他的目光扫过藤椅旁的朱漆小盒,船票的一角从盒缝里露出来,在夕阳下泛着浅黄的光,像一段被小心收藏的时光。“爸,妈,今天天气好,晚上能看到星星,预报说还有猎户座。”他说,猎户座是父亲最喜欢的星座,当年在非洲草原上,父亲总指着猎户座说“你看那三颗星,像不像咱们的三辆物流车,在天上跑呢”。
“那正好。”李家盛指着院子里的石桌,石桌上还放着早上喝剩的茶碗,碗底沉着几片茶叶。“把躺椅搬到那儿去,咱们晚上看星星,就像年轻时在非洲草原上那样。那时候没条件,就躺在货车的引擎盖上看;现在好了,院子里就能看,还能喝着热茶看。”
苏瑶起身去厨房热汤,脚步有些慢,却很稳,像她这辈子走过的路。李家盛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对念安说:“我和你妈商量好了,等天再冷点,就把这院子的篱笆再修修,种上些冬青,来年开春就能发芽,绿油油的,好看。”
念安点点头,帮父亲调整藤椅的角度,让他坐得更舒服些。“我周末来弄,您和妈歇着,别累着。”
“不用。”李家盛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坚持,像个孩子。“我和你妈自己来,慢是慢点,但亲手弄的踏实。就像当年铺这青石板路,一块一块摆,现在走上去才稳当,心里也踏实。”
夕阳渐渐沉入海平面,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像打翻了的调色盘。朵朵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把捡来的落叶拼成心形,一片梧桐叶做底,几片银杏叶做心瓣,嘴里哼着幼儿园教的歌谣:“树叶飘,飘呀飘,飘到妈妈的怀抱……”
苏瑶端着温好的汤从厨房出来,砂锅上冒着热气,把她的脸熏得微红。念安接过砂锅放在石桌上,蒸汽氤氲中,一家人的身影被暮色温柔地裹住,像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
李家盛看着苏瑶把饼干分到碟子里,动作还是和年轻时一样利落,只是手腕转动间,银镯子会发出细碎的声响,“叮铃,叮铃”,像时光的脚步。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货运站见到她的情景,她穿着蓝色的工作服,正在核对单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发梢镀上一层金边。当时他就想,这辈子要是能和这个人一起做事,一起看日出日落,该多好。
现在,这个愿望不仅实现了,还延续成了长长的岁月,像一条奔流不息的河,把他们的青春、中年和老年都连在了一起。
晚风吹散了最后一丝余晖,星星开始在天上眨眼睛,一颗,两颗,越来越多,像撒在黑丝绒上的钻石。念安帮父母披上外套,自己则和朵朵坐在石凳上。苏瑶靠在李家盛肩上,指着天边最亮的那颗星:“你看,那是北极星,当年在海上迷路,就靠它指方向。有次咱们的货船在南海遇到台风,指南针坏了,就是看着它才找到航线的。”
“现在不用靠它了。”李家盛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像两棵缠绕在一起的藤蔓。“有你在,去哪都不会迷路。”
朵朵趴在石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爷爷奶奶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爷爷的手指关节有些变形,那是年轻时搬货物留下的;奶奶的指尖带着点薄茧,那是编竹筏、缝补包装留下的。但他们的手握在一起时,却像磁铁一样吸在一起,分不开。她忽然问:“爷爷,您和奶奶会一直这样吗?”
李家盛低头看着孙女,眼里的笑意像星光,一闪一闪的。“会啊。就像这棵同心树,根在土里缠在一起,风再大也吹不倒;枝在天上连在一起,雨再大也浇不散。”
念安拿起手机,又拍了张照片。照片里,星空下的老树静静矗立,树下的两位老人依偎在一起,石桌上的汤还冒着热气,朵朵的落叶心形图案在石桌一角闪着微光。他知道,有些情感不需要言语,就像这棵树,不需要开花结果,就能让人感受到岁月的温柔;就像父母这辈子,没说过多少情话,却把每一天都过成了约定——一个关于相守的约定,一个关于传承的约定。
夜深时,念安带着朵朵回家。车开出很远,朵朵从后窗望去,海边小屋的灯光还亮着,像黑夜里的一颗星,温暖而坚定。“爸爸,爷爷奶奶的影子会一直留在树下吗?”
念安看着后视镜里那点温暖的光,轻声说:“会的。它们会和树长在一起,等明年春天长出新叶子,就分不清哪是叶子,哪是影子了。就像爷爷奶奶的爱,早就和这院子、这海、这树融在一起,永远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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