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土头一次被刨得这么快,几千号兵痞子一边哆嗦着念叨“毒死我了”,一边挥着铁锹,不出半个时辰,就在山寨正当间堆起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土台。
苟长生拄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烧火棍,步履虚浮地晃到了台子顶上。
他此时看人的眼神都是飘的,瞧着那些兵卒,总觉得他们脑袋上都顶着一圈儿金灿灿的佛光。
“姑爷,坛架好了,您看这……这玩意儿真能消灾?”雷大锤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满脸狐疑地盯着土台正中央。
那儿没摆什么三牲五谷,也没供什么仙家牌位,就孤零零地搁着一个缺了口的粗陶瓮。
瓮口黑黢黢的,像个没牙的老太太正对着天打哈欠。
“那是‘龙吸瓮’,专听天命,别用你那装满豆浆的脑壳去揣摩。”苟长生嫌弃地摆摆手,心里却在打鼓。
他方才眼角的余光瞧见耿小河那小子在林子里比了个“成了”的手势,估计那瓦瓮底下的蜂巢已经塞得严严实实了。
“凡有疑者,近坛听音。谁觉得自己快被毒死了,上来听听。”苟长生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由于虚弱产生的沙哑,落在众人耳中,反倒成了一股子莫测的高深。
人群一阵骚动,推搡了半晌,最后走出来一个颤巍巍的身影。
那是个断了一只胳膊的瞎眼老兵,前边军的斥候,据说是被敌军的火油弹烧瞎了眼,在泥坑里趴了三天才活下来,耳朵比山里的野狗还灵。
“宗主,老瞎子这条命不值钱,就是想听个明白……咱们,是不是真要给树精当肥田料了?”老兵在铁红袖的搀扶下,摸索着走到了瓦瓮跟前。
铁红袖此时横刀立在坛前,额头全是细密的汗珠。
她盯着那个平淡无奇的坛子,又看了看自家相公那张白得像纸一样的脸,手里的阔刀由于握得太紧,指关节都在微微泛青。
老瞎子侧过脑袋,将那只布满伤疤的耳朵贴在了瓮壁上。
此时正值正午,烈日毒辣。
土台被晒得热气蒸腾,那瓦瓮底下的“定神药灰”里,被耿小河塞进去的几个野蜂巢受了热,里面的长脚蜂开始不安地扇动翅膀。
“嗡——”
起初是一声极轻的震颤,随即迅速扩散,化作一种低沉、雄浑且带着某种金属质感的共鸣。
在那粗陶瓮的扩音下,这声音仿佛从地底深处升起,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威严。
底下那群原本还在嘀咕的士兵全傻了眼,一个个张着嘴,手里剩的半碗灰水差点撒在脚面上。
“龙吟……真的是龙吟!”雷大锤带头跪了下去,额头砸在泥里,“砰”的一声响。
可那个贴着瓮壁的老瞎子却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浑身剧烈地打起摆子来。
他猛地撒开手,整个人扑倒在泥地里,凄厉地嘶喊出声:“龙在哭!他在求饶!它说……它说宗主快被梦给吃了!”
这嗓子嚎得撕心裂肺,人群瞬间炸了锅,恐惧像是受惊的鸦群,在山寨上空扑棱乱撞。
铁红袖脸色巨变,阔刀“锵”的一声拔出半寸,刀尖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颤抖。
“闭嘴!老瞎子你疯了!”
就在这混乱的一刻,山寨侧方观礼台的暗格里,一点冷冽的寒芒一闪而逝。
净世子缩在阴影里,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手指轻轻一挥,身侧的钦天监死士已然张弓搭箭,箭头在日光下泛着幽蓝的毒光。
“管你龙吟还是鬼哭,一把火下去,全都得成灰。”净世子低声呢语。
火矢作势欲发,然而就在那一瞬,坛子里的嗡鸣声突兀地拔高了一个调门!
那不再是蜜蜂振翅的频率,而是某种被这怪异氛围激发的、属于高武世界能量紊乱的诡异共鸣。
“嗡——轰!”
瓦瓮剧烈摇晃,震得四周的泥土纷纷崩裂。
老瞎子捂着耳朵在地上疯狂打滚,嗓门已经哑成了破风箱:“不是龙!不是龙!那是树在嚎!槐树精在叫……它说梦主快死了!神仙要收债了!”
苟长生脑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万只苍蝇,视线里的世界彻底碎成了金色的瓦砾。
他踉跄着扶住那个滚烫的瓦瓮,指尖触碰到瓮壁的一刹那,那种金色的“脉络”顺着他的指甲盖疯狂往上爬。
喉头一甜,一股腥红的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了下来,衬着他那病态的笑,诡异到了极点。
“咳……真人所言不虚。”苟长生强撑着眼皮,对着台下惊恐的众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此乃……护宗龙吟。尔等肉眼凡胎,听不懂……听不懂真人的提点。”
“相公!”铁红袖再也顾不得什么仪仗,收刀冲上台,一把揽住苟长生的腰。
就在她那温热的手掌贴上苟长生后背的瞬间,铁红袖像是被针扎了一样,整个人僵住了。
哪怕隔着粗糙的麻布长袍,她也能感觉到,苟长生的背部湿得像是刚从河里捞出来,全是被痛出来的冷汗。
更让她惊悚的是,那层被冷汗浸透的布料下,正隐隐约约透出一股明灭不定的金色。
那是叶脉一样的纹路,从他的脊椎根部一直蔓延到后脑勺,随着他微弱的呼吸,一闪一烁,仿佛那皮肉底下长出了一棵吸血的金槐。
铁红袖下意识抬头,却见原本晴空万里的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
厚重的乌云像是一床发霉的棉被,死死捂住了山头,唯有一线冷冽的月光——或者是惨白的日光——如薄刀般劈开云层,恰好照在苟长生的脸上。
在那双布满血丝的桃花眼最深处,铁红袖看见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虚影,正缓缓地、一下又一下地摇着头。
那一晚,山寨里的喧嚣声很早就歇了,只是每个人都睡得不踏实。
铁红袖守在床头,摸着苟长生滚烫得吓人的额头。
她听见这个平日里满肚子坏水的男人,此刻正像个溺水者一样,在枕头上胡乱抓挠,嘴里吐出一些谁也听不懂的碎语。
而当铁红袖迷迷糊糊趴在床沿睡过去时,她自己也陷入了一个粘稠的噩梦。
梦里她不断地喊着“相公”,却只听见自己在黑暗中,发出一声声沙哑的呓语。
“相公……别信那个穿青衣服的……她从没来过……这屋里,一直只有你自己啊……”
喜欢毫无修为的我,被女山贼逼成绝世请大家收藏:(m.shuhaige.net)毫无修为的我,被女山贼逼成绝世书海阁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