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问得细,且善于从赵石的回答里,捕捉更深层的信息。
比如,赵石说庐州一带盛产稻米,漕运便利。尹明毓便会顺着问,此地粮价与江南相比如何?漕运码头可繁忙?是否有大商户掌控?
赵石说徐州乃五省通衢,商旅云集,三教九流混杂。尹明毓便会问,那此地治安如何?客栈酒楼生意可好?南北客商主要做些什么买卖?
她并不追问敏感或机密的事,只问些市井民生、经济百态。赵石起初回答得简略,后来见她听得认真,偶尔还能接上一两句颇有见地的点评(得益于她现代人的常识和原身那点可怜的闺阁知识混合出的奇异视角),便也渐渐打开了话匣子。
他走南闯北,见识确实比普通内宅护卫广博。说起各地物产差价、行商规矩、乃至地方官府的某些不成文的惯例,都头头是道。
尹明毓静静地听着,脑子里却飞快地运转,将听到的信息与她之前让兰时打听到的、关于宣平侯府和京城的那些碎片拼凑、分析。
侯府是勋贵,但勋贵也要过日子,开销从哪里来?无非是田庄、铺面、俸禄,或许还有圣眷赏赐。田庄产出如何?铺面经营什么?这些都与地方经济、漕运、市场息息相关。
世子谢景明在兵部任职,兵部……与地方驻军、粮草辎重、乃至边境贸易有无关联?
京城居,大不易。物价几何?人情往来何等规格?侯府那样的门第,每年光是维系基本体面,需要多少银子?
她问赵石:“赵护卫可见识过京城高门大户的排场?”
赵石想了想,道:“远远见过几回。像是哪家王府出殡,那排场……光是执幡抬棺的,就望不到头。平日里那些勋贵府邸的门房,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寻常人靠近些都要被呵斥。”
“那他们的日常采买呢?也是这般气派?”
“那倒未必。”赵石摇头,“高门大户都有固定的采办,或是自家铺子,或是相熟的大商号。不过开销确实惊人。听说光是一季的衣裳头面,就够普通人家过活几十年了。”
尹明毓点点头,心里有了点谱。看来,侯府这个“甲方”,是个消耗巨大的吞金兽。作为未来的“管理者”之一(虽然是挂名的),她就算不想争权,也得大概知道这摊子事的水有多深,免得被人用账目之类的花样糊弄。
除了打听这些“硬信息”,尹明毓也没忘了观察沿途的“软环境”。
住宿打尖时,她会让兰时留意客栈里南来北往的客商、官员家眷、甚至是镖师等人的言谈举止,回来学给她听。
她自己也极留意细节。比如,途经一处大镇,正赶上集市,她让马车稍停,掀帘看了片刻。集市上货物种类、百姓穿着、交易方式、乃至讨价还价的嗓门大小,都能透露出当地的经济状况和民生一二。
她甚至还注意到,越往北走,路边田地里的作物种类在变化,农人的衣着打扮、口音也在变化。这些细微的差异,让她对这个时代的认知,不再是原身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尹府”和道听途说的“侯府”,而逐渐有了更广阔、更真实的底色。
兰时一开始完全不明白姑娘为什么对这些“俗务”感兴趣,还担心赵护卫会觉得姑娘奇怪。但几天下来,她发现姑娘问这些问题时,眼神是专注的,甚至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类似于计算和谋划的光芒。而赵护卫,似乎也对姑娘刮目相看,言谈间少了最初的敷衍,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回答。
“姑娘,”一次歇宿时,兰时一边帮尹明毓梳头,一边小声问,“您打听这些……有什么用啊?”
尹明毓看着铜镜中模糊的面容,轻声道:“兰时,你说,一个人到了完全陌生的地方,最先要做什么?”
兰时想了想:“找住处?认路?”
“是,但也不全是。”尹明毓道,“最先要做的,是了解那里的‘规则’。天气冷暖是规则,物价高低是规则,人情亲疏是规则,甚至哪些话能说、哪些事能做,都是规则。侯府深宅,规矩只会比外面更多、更严、更看不见。我们现在多听多看,多知道一点外面的‘规则’,将来进了侯府那个更大的‘规则笼子’,或许就能更快看懂里面的门道,少踩些坑。”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至少,要知道自己手里的银子,在京城能买来什么,能换来多少‘方便’。”
兰时似懂非懂,但觉得姑娘说得有道理,便不再多问,只更用心地记下姑娘让她留意的事情。
旅途并非一帆风顺。出发第五日,遇上一场春雨,道路泥泞,马车陷住,耽搁了大半日。第七日,兰时有些水土不服,上吐下泻,尹明毓让赵石寻了郎中,亲自盯着她吃药休息,又耽搁一天。赵石对此并无怨言,反而觉得这位三姑娘对待下人倒是宽和。
尹明毓自己的身体也是个问题。连着几日车马劳顿,她明显感到乏力,胃口也不好,脸色比在尹府时更差。但她从不抱怨,该赶路时赶路,该休息时闭目养神,极力适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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