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着靛蓝布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约莫四十许的妇人,带着两个小丫鬟,早已候在正屋廊下。见到尹明毓,妇人上前几步,规矩地行礼:“奴婢陈氏,是府中管事嬷嬷,奉大人之命,在此伺候夫人。夫人一路辛苦,请先入内歇息。”
尹明毓打量了她一眼。陈嬷嬷面相端正,眼神清正,手指关节粗大,像是做过粗活的,但行礼说话颇有章法,不像是普通仆妇。
“陈嬷嬷不必多礼。”尹明毓语气平和,“往后便要劳烦嬷嬷了。”
“夫人折煞奴婢了。”陈嬷嬷侧身引路,“热水和简单的饭食已经备好,夫人可先洗漱用些。大人交代,他晚些时候过来。”
正屋三间,陈设极其简单。外间算是客厅,只有几张木椅和一张方桌;里间是卧室,一张硬板床,挂着素色帐子,一个衣柜,一张梳妆台;还有一间小书房,书架空了大半,书桌上只有基本的笔墨纸砚。家具都是半旧的,透着实用主义的气息,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比起澹竹轩,这里更像个临时落脚点。但尹明毓并不在意。能有个遮风挡雨、相对安全的地方安顿下来,已是万幸。
兰时和陈嬷嬷带来的丫鬟一起,手脚麻利地打开行李,归置物品。尹明毓则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细棉衣裙,总算觉得黏腻疲乏去了大半。
晚膳很简单,两菜一汤,一荤一素,味道尚可,用的是本地食材,口味偏咸鲜。尹明毓安静地吃完,让兰时也去用饭休息。
天色彻底黑透,府中点起了灯火。前衙似乎仍有动静,隐约能听到人声。尹明毓没有睡意,坐在小书房里,就着油灯,翻看着文谦整理的岭南笔记,耳边是窗外南方特有的、聒噪的虫鸣。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守在门口的丫鬟低声禀报:“大人来了。”
尹明毓放下书,起身走到外间。
门被推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带进一股室外的潮气和淡淡的……硝烟与汗水的混合气味。
烛光下,谢景明的模样,让尹明毓心中微微一惊。
比起在京中时,他明显黑瘦了许多,脸颊线条更加硬朗,甚至透出几分嶙峋。依旧是一身深色常服,但料子普通,袖口和下摆有不易察觉的磨损。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比记忆中更加深邃锐利,像是淬炼过的寒铁,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但眸光转动间,却有种在京中未曾有过的、属于真正掌权者的沉凝与锋芒。只是站在那里,一股无形的、混合着血腥气与威严的压力便扑面而来。
短短半年多,岭南的烽火与风雨,似乎将他身上最后一丝属于京城贵公子的优渥与疏离打磨殆尽,显露出内里更加坚硬冷峻的质地。
谢景明的目光也落在尹明毓身上。眼前的女子,比他上次见时更加清瘦,舟车劳顿的痕迹明显,脸色在烛光下显得苍白,但背脊挺直,眼神平静,并没有预想中的长途跋涉后的萎靡或惊惶。她穿着最简单的衣裙,头发松松绾着,脂粉不施,比起京中那个穿着世子夫人礼服、珠环翠绕却总隔着一层模糊影子的形象,此刻的她,反而更加清晰真实。
四目相对,一瞬间,两人都有些许恍惚。仿佛上一次见面,已是隔世。
“夫君。”尹明毓率先敛衽行礼,打破了沉默。称呼自然,仿佛他们只是寻常的、分别不久又重逢的夫妻。
“嗯。”谢景明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许久没有好好休息,“一路辛苦了。坐吧。”
他在主位坐下,尹明毓在下首落座。陈嬷嬷悄无声息地送上热茶,又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那盏跳跃的油灯。
“路上可还顺利?”谢景明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暖着手。他的手背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指节处也有薄茧。
“尚算顺利。”尹明毓答道,“多亏赵护卫安排妥当,途中虽有少许波折,但并无大碍。倒是夫君,”她抬眼看他,“比在京时清减了许多。”
谢景明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一个笑容:“岭南事务繁杂,比不得京中清闲。”他顿了顿,“你主动请缨南下,祖母和父亲在信中都盛赞你贤德……勇气可嘉。只是,岭南情形,你这一路想必也有所耳闻,并非安享富贵之地。你……可想清楚了?”
他问得直接,目光如炬,仿佛要看进她心里。
尹明毓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南下之前,孙媳便已想清楚。夫君在何处,何处便是孙媳应去之处。岭南艰苦,孙媳有所预料,但既来了,便会尽力适应,不会给夫君添乱。”
她的回答依旧标准,挑不出错处。但谢景明听出了其中的一丝不同——不再是纯粹的“合作”口吻,多了一点“既来之则安之”的务实,甚至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并肩”意味。
“你能如此想,甚好。”谢景明点点头,“府中内务,陈嬷嬷会协助你。她原是军中遗孀,为人可靠,对本地情形也熟。若有短缺,或是不惯之处,可直接与她说,或让人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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