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叔那边?”尹明毓问得委婉。
谢景明沉默片刻,道:“三叔昨夜在父亲书房跪了半宿。他承认与靖安伯府有些生意上的往来,也知王氏与娘家亲近,但此次构陷之事,他坚称事先毫不知情。父亲震怒,夺了他手中管着的两处庄子和一间铺面,令他即日起去京郊的祖祠‘静思己过’,年前不得回府。三婶……哭求无用,也跟着去了。”
这是变相将三房暂时驱离了权力中心,也是给府内上下一个严厉警告。
尹明毓默然。内宅争斗,牵扯到朝堂,最终牺牲的,往往是棋子,或者不够谨慎的“自己人”。三老爷或许真不知情,但他与靖安伯府走得太近,便是原罪。
“经过此事,府里会清净很长一段时间。”谢景明看着她,“你安心便是。”
这时,外头传来谢策咯咯的笑声和王氏温柔的催促声,大概是小家伙玩雪回来了。
尹明毓笑了笑,将那令人压抑的话题抛开:“嗯,清净好。清净了,才能好好过年。”
晚膳摆了上来,菜色比往日更丰盛精致。谢策挨着尹明毓坐,叽叽喳喳说着堆了多大的雪人,又说乳母答应明日给他做个小雪灯。
气氛温馨寻常,仿佛前几日的惊涛骇浪,只是一场遥远的梦。
膳后,谢景明照例去了书房处理公务。尹明毓陪着谢策看了会儿书,便打发他去洗漱睡觉。
夜深人静,雪又悄悄下了起来。
尹明毓独自坐在窗边,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光,看着院子里那对牌第一次动用后送来的、尚未撤去的灯笼光晕。
权力,信任,认可,新的责任……这些东西,随着这场风雪,一股脑地堆到了她面前。
她曾经只想在这四方天地里,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吃点好的,睡到自然醒,不招惹麻烦,也不被麻烦招惹。
但如今,门似乎关不上了。
不是别人强行推开,而是她自己,在关键时刻,选择走了出来,站到了光下,也站到了风口。
然后发现,站在这里,视野似乎更开阔了些,虽然风有点大,雪有点冷。
她拿起枕边那支祥云白玉簪,在指尖转了转。温润的触感,沉甸甸的。
“外柔内韧,可随风舒卷,亦自有形状……”她低声重复老夫人的话,笑了笑。
云么?
她觉得自己更像墙角那棵半死不活、却总能蹭着点阳光雨露就冒出新芽的歪脖子树。不求参天,但求自在。
至于能舒卷成什么形状……
她将簪子放回匣子,打了个哈欠。
明天再说吧。
眼下,还是被窝最实在。
她钻进温暖的锦被,听着窗外簌簌的落雪声,很快便沉入了黑甜梦乡。
书房里,谢景明刚刚落笔,写完最后一封密信。
赵先生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道:“侯爷,靖安伯府递了话,想私下赔罪和解。王家三爷,明日在醉仙楼设宴,想请您一叙。这是帖子。”
谢景明看都没看那烫金的帖子,只将手中密信封好,盖上火漆。
“告诉来人,”他声音平静无波,“宴无好宴,不必了。谢家与王家,日后桥归桥,路归路。若再有下次——”
他抬眼,眸中寒光如雪夜刀锋。
“便不是罚俸思过,这么简单了。”
赵先生心头一凛,躬身:“是。”
谢景明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寒风卷着雪沫涌入,令人精神一振。
他望向澄明院的方向。那里灯火已熄,一片静谧安宁。
这安宁,是他想守护的。
也是她,值得拥有的。
雪,还在下。覆盖了旧的痕迹,也预示着,一个新的开始。
或许并非坦途,但并肩而行,总好过独自在风雪中跋涉。
他关上窗,将凛冽寒风挡在窗外。
屋内,炭火正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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