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谢景明便换上了绯色官服。
官服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补子上的云雁纹路清晰,衬得他面容愈发肃穆清冷。他站在镜前,仔细系好腰带,佩上银鱼袋,动作一丝不苟。
长随谢青捧着官帽侍立一旁,欲言又止。
“说。”谢景明头也不回。
“爷,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陈大人,昨夜递了帖子来,说今日休沐,邀您过府品茶。”谢青低声道,“这帖子来得巧。”
不是巧。
是有人听到了风声,想提前拦一拦。
谢景明系好最后一枚玉带扣,转身接过官帽戴上,声音平静无波:“回帖,就说谢某今日有要务在身,改日再登门赔罪。”
“那陈大人那边……”
“他若真心想品茶,改日我送他二两武夷岩茶。”谢景明整理袖口,“若想品别的,便让他去都察院公堂上品。”
谢青心领神会,不再多言。
谢景明走出房门,晨雾尚未散尽。他穿过回廊时,脚步在“澄心院”外停了停。
院门紧闭,里头静悄悄的。
想来那人还在睡。
他嘴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又迅速平复,转身朝府门外走去。
马蹄声踏碎清晨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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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察院的门楣,永远透着一种冰冷的威严。
谢景明下马时,门前已有几位御史在低声交谈,见他来了,交谈声戛然而止,目光复杂地投来。
“谢大人早。”
“早。”
简单寒暄,各自进门。
穿过前庭,绕过照壁,谢景明没有去自己的值房,而是径直走向都察院正堂。
掌院右都御史严维,今年五十有七,以刚正不阿、铁面无私着称,此刻正在堂后书房里批阅文书。听说谢景明求见,他笔尖未停,只说了两个字:“让他进来。”
谢景明入内,行礼。
严维放下笔,抬眼看过来。他生得一张方正面孔,眉骨很高,眼窝深陷,看人时总带着审视的意味。
“谢侍读今日不在翰林院当值,来我都察院,有何贵干?”声音沉厚。
谢景明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本,双手呈上:“下官今日,以谢氏家主、朝廷命官之身,状告永昌伯府主使构陷、散播流言、污蔑朝廷命妇,并请都察院立案,彻查下官内子尹氏所涉‘私蓄外财’一案。”
书房里静了一瞬。
严维没有接那奏本,目光如刀,在谢景明脸上刮过:“谢景明,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下官清楚。”
“家丑不可外扬。”严维一字一顿,“你谢氏乃勋贵清流,世代簪缨,如今要将内宅污糟事,闹到都察院公堂之上?你不怕天下人耻笑?”
“怕。”谢景明答得干脆,“但更怕黑白颠倒,清白蒙尘。若因怕人耻笑,便纵容构陷诬告之风,那才是真正的家门之耻、国法之失。”
严维盯着他,半晌,忽然冷笑一声:“好一个清白蒙尘。谢景明,你莫不是想借都察院之手,替你谢府清理门户?”
“下官不敢。”谢景明神色不变,“下官只求一个‘公’字。若内子确有罪,国法处置,谢府绝无二话;若有人构陷诬告,也请国法还她一个公道。此案所有涉事人证、物证、账册,谢府已全部封存,随时可供都察院调阅核查。”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这是内子自嫁入谢府以来,所有私产收支明细,以及谢府中馈近半年的账目副本。每一笔款项来龙去脉,皆可追溯。另,涉嫌构陷的关键人证——永昌伯府采买婆子之子、散播流言的混混胡三的行踪线索、以及谢府内涉事仆役的供词摘要——皆在此附列。请严大人过目。”
严维终于接过了那本册子。
他翻得很快,眉头却越皱越紧。
账目太清楚了。
清楚到近乎刻板。每一笔支出,哪怕只有几文钱,都有时间、事由、经手人。私产部分更是简单得可怜,除了嫁妆带来的两个田庄的常规收益,便只有几笔数额不大的借贷往来,且皆有完备契约。
而构陷部分的线索,虽然尚未形成完整证据链,但指向性明确,逻辑清晰。
这不是临时编造的东西。
这是一个早就准备好,随时可以摊在阳光下的底牌。
严维合上册子,抬眼看向谢景明:“你夫人,也同意你这么做?”
“是内子提议报官。”谢景明坦然道,“她说,私辩无益,唯国法可证清白。”
严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沉吟片刻,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此事牵涉勋贵、命妇,非都察院一家可决。需会同刑部、大理寺,三司共审。”
“下官明白。”谢景明躬身,“下官愿配合三司任何调查。”
严维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忽然问:“你可知,一旦三司会审立案,无论结果如何,你谢府都会站在风口浪尖?永昌伯府不会善罢甘休,朝中那些看你们谢家不顺眼的人,也会趁机做文章。”
“知道。”谢景明直起身,目光平静如深潭,“但下官更知道,若此次退让,下次落在谢府头上的,就不会只是流言了。有些口子,不能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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