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仵作脸色微变。
宋实继续道:“而若是不慎摔撞,头部着力后,因身体惯性继续运动,创伤往往呈拖擦状,骨裂也多为放射状或星芒状碎裂,且常伴随对冲伤。”他指向死者后脑,“此处完好。”
“这……也可能摔在突出的尖石上!”王仵作争辩。
“有可能。”宋实点头,随即又从布包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覆在伤口上,用炭条轻轻拓印。片刻后取下,纸上清晰呈现出伤口轮廓和骨裂线条。
“那请王师傅再看这个。”他将拓纸转向王仵作和一旁凝神观看的府尹、师爷,“这是典型的‘角型’创伤形态,且打击面不大。若说是摔在尖石上,什么样的石头能有如此规整的棱角,且只造成单一方向的骨裂,而无周围震荡碎裂?”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更关键的是,死者手肘、膝盖、手掌,皆无挣扎、擦碰、支撑伤。一个醉酒争执、站立不稳摔倒的人,会完全不用手撑地,任由头脸直直砸向石头吗?”
王仵作额角渗出细汗。
宋实最后拿起尸格记录,声音沉静:“王师傅,恕我直言。您记录的这七处头面骨伤,看似严重,但若细究,更像是……为了坐实‘遭受重击’的结论,而将陈旧伤痕甚至尸身变化,一并归入此次死因。”
“你胡说什么!”王仵作涨红了脸。
“是不是胡说,可请大人再请一位仵作共同勘验。”宋实转向陈府尹,躬身道,“大人,草民以为,李阿大死因,系右侧颞部遭硬物角棱处一次打击,致颅骨骨折、颅内出血。此伤虽重,但若及时救治,未必致命。真正致死之由,恐是伤后无人妥善照管,延误救治所致。”
他抬眼,一字一句:“此伤,与摔跌之伤,形质迥异。而打击凶器,绝非棍棒砖石之类常见钝器,更像是……某种特制的、带有硬质棱角的器物。”
停尸房里,一片死寂。
陈府尹脸色变幻。他虽不懂验尸细节,但宋实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听懂了——这尸格,有问题。命案,也有问题。
尹明毓适时上前,福身一礼:“大人,宋先生所言若有不实,谢府愿担全责。只是,案情既生如此大的疑点,可否请大人暂缓对刘福的羁押?至少,容谢府寻医问药,查明是否有延误救治一节。”
陈府尹看着她平静却坚定的眼神,又看看面色惨白的王仵作,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来人,”他终于开口,“将刘福由大牢转至外监,暂不加刑具。谢夫人,本官允你延医查问延误救治之事,但须在府衙差役陪同下进行。至于尸格疑点……”他深深看了王仵作一眼,“本官会另派妥当之人,重新勘验。”
“谢大人。”尹明毓躬身,自始至终,神色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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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顺天府,日头已经偏西。
宋实走在尹明毓身侧半步,低声道:“夫人,那王仵作定是收了钱。寻常仵作,即便偶有失察,也不会将陈旧伤误判至此。”
“我知道。”尹明毓点头,“今日多亏先生。”
“分内之事。”宋实顿了顿,“只是夫人,此案背后之人,既能买通仵作篡改尸格,恐怕不会善罢甘休。那延误救治之说虽可暂缓刘福之罪,却难彻底翻案。关键在于,找到真凶,或至少……找到那件特制的凶器。”
“凶器……”尹明毓若有所思,“先生可能推断出大致形制?”
“角棱分明,硬且重,但体积不大。”宋实回忆着伤口形态,“像是铁尺、镇纸,或某种……特制的佩饰、器物。”
特制的器物。
尹明毓心中微动,忽然想起护卫探听来的消息——王氏常与“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兰时,”她低声吩咐,“让咱们的人盯紧王氏,看她这几日与何人接触,尤其是……有没有人给她送过什么东西,或从她那里取走什么。”
“是。”
回府路上,尹明毓坐在马车里,闭目梳理。
尸格疑点已现,刘福暂脱死境。但对手既布此局,必有后招。下一步,他们会从哪儿下手?
是继续在“延误救治”上做文章,把罪责推到刘福“见死不救”?还是干脆制造新的“证据”,彻底钉死刘福?
又或者……目标根本不是刘福,而是借此案,继续打击谢府声誉,让她这个当家主妇疲于奔命、出错?
马车颠簸了一下。
尹明毓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
不管是什么,她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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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伯府的书房里,赵赟听完心腹禀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废物!连个老仵作都对付不了!”
“伯爷息怒。”幕僚硬着头皮,“那宋实是出了名的硬骨头,又已离了衙门,咱们的手……伸不了那么长。如今陈府尹起了疑,怕是不会再轻易采信王仵作的结论。”
“那怎么办?难道就此罢手?”赵赟眼中戾气一闪,“谢景明还没回来,这是最好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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