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前后,雨水一场接一场。
不大不小,刚好能润透地皮,又不会让人出不了门。园子里的草木吸饱了水,绿得发亮,一天一个样。几场雨下来,连墙角那块总也不见阳光的青苔,都厚实了许多。
谢景明坐在户部值房里,对着账册,眉头微锁。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永远拨不完的算珠。
他已经连着核了大半个月的账,淮南盐案那堆乱麻,渐渐理出了些头绪。最大的盐商黄炳仁,明面上是家财万贯、手眼通天,可私账里许多款项去向不明,只含糊记着“京中打点”、“贵人孝敬”。数额不小,但没名目,没经手人,像一笔笔投进深潭的石子,只听见响,看不见影。
他指尖点在一笔“丙辰年腊月,支银三千两,入京打点”的记录上,墨迹比其他条目深些,像是后来补记的。时间是三年前,正是淮南盐政开始出现大规模亏空的时候。
“谢大人。”对面的孙郎中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像是许久没说话,“那笔账,我看过。”
谢景明抬眼:“孙大人有何高见?”
孙郎中放下手里的笔,揉了揉眉心:“黄炳仁的账,水最深。‘京中打点’这四个字,在他账上出现过十七次,总额不下五万两。可打点了谁?怎么打点的?一概没有。三年前我初核时曾问过,上峰说……不必深究。”
“上峰?”谢景明抓住关键词。
孙郎中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钱、李。”
钱郎中,李侍郎。
谢景明心头一沉。钱郎中也就罢了,李侍郎可是刑部实权人物,若连他都让“不必深究”……
“孙大人为何告诉我这些?”他问。
孙郎中看着他,眼中有些复杂的东西:“我在这屋里坐了十二年,核过的账,比你看过的书还多。”他顿了顿,“有些事,不是不知道,是不能说。但你……不一样。”
他重新拿起笔,低头继续核账,不再言语。
谢景明看着这个寡言少语、埋头苦干的老吏,心中了然。孙郎中不是不愿说,是不能说。他能点出“钱、李”二字,已是极限。
窗外雨势渐大,敲在瓦片上噼啪作响。
谢景明重新看向那笔账。
三千两……三年前……京中打点……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腊月,京城发生过一桩不大不小的事——永宁侯府老夫人七十大寿,摆了三日流水席,遍请京中勋贵。据说排场极大,连宫里都赏了东西。
永宁侯府……林二奶奶……
他眼神微凝,取过一张白纸,将这十七笔“京中打点”的时间、数额一一抄录。又翻开另一本与黄炳仁有生意往来的中等盐商的账册,对照查看。
一个时辰后,他停下笔。
十七笔款项,有九笔的时间,与永宁侯府几位主子生辰、嫁娶、升迁等大事的时间……高度吻合。
巧合?
谢景明不信。
他起身,走到窗前。雨幕如帘,远处宫墙的轮廓都模糊了。
这潭水,比他想的还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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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澄心院”里,尹明毓正看着西郊田庄送来的第二个月条陈。
新庄头陈大写得依旧详细,但语气明显轻松了些:“……追缴银两已入库,学堂屋顶已补,窗纸新糊。勤勉佃户七户,按少夫人吩咐,分得银钱、布匹。众佃户感激,春耕尤为卖力。另:庄上老井淤塞,已请匠人疏浚,现出水清冽,够全庄饮用……”
条陈后附了一张单子,是庄上几位老人联名写的谢恩书,字歪扭,但情意真切。
尹明毓看完,唇角微扬。
“这个陈大,倒是个办实事的人。”她对兰时说,“去前院说一声,下个月庄上的份例,多拨两成,就说是我赏的。再告诉陈大,井既通了,可在旁边种几棵果树,夏日也好纳凉。”
“是。”兰时应下,又道,“娘子,三房那边……这几日安静得很。”
“安静?”尹明毓挑眉,“怕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她放下条陈,走到廊下。雨已经小了,只剩细细的雨丝,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草木的清气。
“妍妹妹从安远侯府回来,有什么动静?”
“二小姐回来后,只去三太太房里回了个话,就回自己屋了。这几日都在房里绣花,没怎么出门。”兰时顿了顿,“倒是三太太,前日又去了永宁侯府,回来时脸色不大好。”
“哦?”尹明毓若有所思,“让人继续留意。不必靠太近,知道个大概就行。”
“是。”
正说着,秦嬷嬷撑着伞从月洞门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少夫人,”她走近,压低声音,“老奴刚听说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嬷嬷请说。”
“三太太身边那个春杏,前两日悄悄出府,去了城西一家叫‘悦来茶楼’的地方。老奴让人跟去瞧了,她见的是……是永昌伯府原来的一个管事,姓赵,赵家倒后,在茶楼当跑堂。”
永昌伯府的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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