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明离京那日,秋雨忽然来了。
细密的雨丝斜织成网,将整座京城笼在灰蒙蒙的水汽里。天还未亮透,谢府侧门已经备好了马车和十余名护卫。人人披着蓑衣,马鞍旁挂着刀,肃杀的气氛与这缠绵秋雨格格不入。
尹明毓撑着油纸伞站在廊下,看着谢景明一身深青色劲装从屋里出来。他腰间佩了剑,是多年未见的装束。
“都安排好了?”她问。
“嗯。”谢景明走到她面前,雨珠顺着伞沿串成线,在他们之间织出一道透明帘幕,“京里的事,金娘子会协助你。若有急事,可去寻王捕头,我与他打过招呼。”
他的语气平静,但尹明毓听出了那份未言明的担忧——既是对漕运案,也是对她。
“夫君路上小心。”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囊,递过去,“这里面是些应急的药丸,金娘子从回春堂配的。白的止血,黑的解毒,绿的退热。”
谢景明接过锦囊,指尖触到她微凉的皮肤。他顿了顿,低声道:“我不在京中,你自己……更要多加小心。粥棚那边,暂时歇几日也无妨。”
“我知道。”尹明毓收回手,伞微微倾斜,遮住了半张脸,“倒是夫君,淮安那边鱼龙混杂,查案归查案,别太冒进。”
这话说得平常,却让谢景明心头一暖。他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大步走向雨中。
马蹄声在清晨的湿滑石板上响起,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雨幕深处。
尹明毓在廊下站了许久,直到兰时轻声提醒:“夫人,雨凉,回屋吧。”
她这才收回目光,转身时,面上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红姨娘那边,今日有什么动静?”
“寅时初,她屋里的灯就亮了。”兰时压低声音,“奴婢让人盯着,她倒没出门,只派了个小丫鬟往厨房去了两趟,说是要熬什么补汤。”
补汤?
尹明毓脚步微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谢景明刚走,红姨娘就熬起补汤,这殷勤献得,未免太刻意了些。
“继续盯着。”她步入屋内,暖意扑面而来,“另外,让金娘子午后来一趟。”
雨下了整日,到傍晚时分才渐渐歇了。
金娘子披着斗篷匆匆赶来,发梢还沾着水汽。一进屋,她便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夫人,江南来的消息。”
尹明毓拆开信,烛光下,几行小字跃入眼帘:
“七月十二,淮安码头,三艘粮船卸货八百袋,接货者为‘隆昌号’掌柜赵四。七月十五,赵四将货转卖于徽商程万里。七月二十,程万里货船离淮安,往北去。另,押运官王贲(李侍郎妻弟)于七月初十、七月十八两夜,宿于淮安‘春宵阁’,花销皆记于隆昌号账上。”
信末还有一行字:“隆昌号东家,经查为李侍郎堂侄李茂。”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尹明毓缓缓放下信纸,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好一个隆昌号,好一个李茂。
粮船在淮安卸货,接货的是李侍郎堂侄的商号;押运官嫖妓的花销,也记在这商号账上——这哪里是押运漕粮,分明是借着官船,行私运之实!
“三万石粮食……”她低声喃喃,“就算只倒卖一半,也是数万两白银。难怪李侍郎要狗急跳墙。”
金娘子面色凝重:“夫人,这些线索虽然清晰,但若要作为证据,还差最后一环——那些粮食最终卖给了谁?银子又流向了何处?”
“程万里。”尹明毓指尖点在那个名字上,“这个徽商,是关键。”
“奴婢已经让人去查程万里的行踪。不过此人常年行商,居无定所,恐怕需要些时日。”
“无妨。”尹明毓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火焰瞬间吞没了字迹,“谢景明此时应该快到淮安了。以他的手段,找到程万里不难。我们要做的,是确保这些消息能平安送到他手里。”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雨虽然停了,但乌云未散,夜里恐怕还有一场大雨。
而某些人,恐怕也等不到天晴了。
戌时三刻,红姨娘屋里果然亮起了灯。
她亲自提着食盒,袅袅婷婷地往主院方向走。路上遇见巡夜的婆子,便温温柔柔地笑:“给夫人送些汤水,这几日天气转凉,夫人操持家务辛苦。”
婆子们忙不迭地奉承,心里却都明镜似的——侯爷刚走,这位就迫不及待地往夫人跟前凑,打的什么主意,谁不知道?
主院正房里,尹明毓正对着一局残棋,手执白子,久久未落。
兰时通报红姨娘求见时,她连眼皮都没抬:“让她进来。”
红姨娘进门,见尹明毓独自对弈,微微一怔,随即挂上笑容:“夫人好雅兴。妾身炖了乌鸡当归汤,最是滋补,特送来给夫人尝尝。”
食盒打开,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
尹明毓终于抬眼,目光在那盅汤上停留片刻,又移到红姨娘脸上。烛光下,红姨娘笑得温顺,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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