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府的垂花门前,两株老石榴树挂满了果,在晨光里红得灼眼。引路的嬷嬷走得慢,尹明毓也不急,一路打量着庭院——照壁是素面的,园子里没有名贵花木,只种了些耐活的兰草、翠竹,处处透着清简。
徐阁老夫人在花厅里等她,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茶点:桂花糕、核桃酥,还有两碟应季的果子。
“谢夫人来了。”老夫人起身相迎,笑容和煦,“快坐。知道你不爱那些虚礼,咱们简单些。”
尹明毓福身坐下,兰时将带来的锦盒奉上:“老夫人,这是毓秀坊新得的几匹料子,夫人说请您帮着掌掌眼。”
锦盒里是四匹缎子:一匹雨过天青色,一匹秋香色,一匹藕荷色,一匹月白色。料子都是上好的,但算不得顶尖。
徐阁老夫人仔细看了看,点头:“料子不错,毓秀坊如今的名声,用这些料子够了。”她放下料子,看向尹明毓,“你今日来,不只是为这个吧?”
尹明毓垂眸:“老夫人明鉴。实不相瞒,毓秀坊近日接了个大单,是江州来的富商订的八扇苏绣屏风。介绍这单生意的……是林记绸缎庄的陈夫人。”
“陈夫人?”徐阁老夫人眉头微皱,“可是那位……娘家在江州做过知府的陈氏?”
“正是。”
花厅里静了片刻。徐阁老夫人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沫,才缓缓道:“江州陈知府……老身记得。他十年前致仕,回江州开了绸缎庄。有一子一女,儿子继承家业,女儿嫁到京城林家。”
这些尹明毓都知道。
“但有一件事,外头知道的人不多。”徐阁老夫人放下茶盏,“陈知府致仕前,曾在兵部任过职,管过一段时间的军需采买。当时与他交接的,是……冯铮。”
冯铮,镇北军原统帅,瑞亲王的连襟。
尹明毓心中一凛。
“陈知府与冯铮私交如何,老身不知。”徐阁老夫人看着她,“但陈知府致仕后,冯铮曾多次派人去江州探望。这事,当年朝中有些人知道。”
探望?一个卸任的知府,值得边军统帅多次派人探望?
除非……他们之间,有比公事更深的牵连。
“老夫人,”尹明毓轻声道,“陈夫人近日频频接触毓秀坊,主动示好,还提出要帮毓秀坊在京中办善举,以助外子化解与李阁老的嫌隙。您觉得……她图什么?”
徐阁老夫人沉默良久。
窗外传来雀鸟的啁啾声,清脆悦耳,却衬得花厅里更静了。
“谢夫人,”老夫人终于开口,“你可知,这朝堂之上,最可怕的是什么?”
“请老夫人指教。”
“不是明枪,是暗箭。”徐阁老夫人缓缓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尤其这暗箭,还裹着蜜糖,让你防不胜防。”
她顿了顿:“陈夫人若真要害你,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她这般步步为营,只有一个可能——她要的,不是一时之快,而是……长远之利。”
长远之利?
尹明毓脑中急转。毓秀坊不过是个绣坊,就算生意再好,又能有多少利?值得陈夫人这般算计?
除非……她要的不是毓秀坊的利,而是通过毓秀坊,得到别的什么。
“谢夫人,”徐阁老夫人忽然握住她的手,压低声音,“老身送你一句话: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有些事,宁可想得多些,也别想得少了。”
这话说得含蓄,意思却明白——陈夫人,不可信。
尹明毓郑重行礼:“谢老夫人提点。”
“去吧。”徐阁老夫人松开手,恢复了一贯的温和笑容,“料子很好,毓秀坊……会越来越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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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徐府出来,已近午时。马车驶过长街,尹明毓闭目养神,脑中却反复回想着徐阁老夫人的话。
军需采买……冯铮……陈知府……
那枚铜纽扣上的“卫”字,又是什么意思?
“夫人,”兰时轻声道,“回府吗?”
“不,”尹明毓睁开眼,“去毓秀坊。”
毓秀坊里,八扇屏风的绣样已经描好,绣娘们正忙着劈线、配色。翠儿见她来,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上来。
“夫人。”
“绣得如何?”尹明毓走到绣架前。细绢上,何仙姑的轮廓已现,莲花初绽,衣袂飘飘。
“还在打底。”翠儿道,“孙嬷嬷说,这屏风要绣三层:先铺底,再勾线,最后点彩。一层层来,急不得。”
尹明毓点头,目光扫过坊内。八个绣娘各守一扇屏风,神情专注。只有角落里的一个年轻绣娘,眼神有些飘忽,手中的针也下得迟疑。
“那是谁?”她低声问翠儿。
“是新来的,叫春杏,是陈夫人介绍来的。”翠儿顿了顿,“说是江州那边绣坊的老师傅推荐的,手艺不错,就是……话少。”
陈夫人介绍的人。
尹明毓不动声色:“她分的是哪一扇?”
“曹国舅。”
尹明毓走到春杏的绣架前。细绢上只描了个轮廓,还没动针。她看了看春杏劈的线——线劈得极细,均匀,确实是熟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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