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刺眼,蝉鸣聒噪。
尚服局的院子却静得可怕,空气里浮动的灰尘都仿佛凝住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钉在那件银狐坎肩,和面色沉冷的姜嬷嬷身上。
慕笙能感觉到自己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但脸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她向前一步,重新拿起那件坎肩,迎着姜嬷嬷审视的目光,仔细看向她所指的腋下位置。
那里确实有几针绣线,颜色与坎肩本身的银灰色几乎融为一体,但细看,能看出是极淡的金色,绣成了某种细小的、类似花蕊的纹样,隐藏在皮毛与内衬接缝的阴影里。若非有心人凑到极近处、对着光特意寻找,根本不可能发现。
“嬷嬷是说……这几针金线,形似先贵妃娘娘喜爱的‘雪里金盏’纹样?”慕笙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
姜嬷嬷冷哼一声:“不是形似,咱家看就是!这‘雪里金盏’,是当年江南绣娘独创,花样归档在针工局,有记录可查!除了先贵妃娘娘,宫里任何人不得擅用,违者重处!这坎肩既是前年存库,经手之人,难逃干系!慕司饰,你身为司饰,监管库房,竟让这等违禁之物混入,该当何罪?!”
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宫里积年老嬷特有的尖利与压迫感,几个胆子小的宫女吓得腿都软了。
小喜子和小顺子绷紧了身体,手紧紧攥着短棍。他们奉命保护慕司饰,可眼下这情形,牵扯到先帝贵妃和宫规禁例,他们若贸然动作,反而会害了慕司饰。
慕笙捧着坎肩,指尖能感觉到柔软皮毛下,那几针突兀金线的微弱凸起。她脑子飞速转动。
陷害。这是毫无疑问的陷害。
但手法相当高明。不是凭空栽赃,而是利用了真实存在、且极度敏感的旧例。这坎肩确实是前年入库,记录在册。这几针金线,也绝非近日才绣上去,看线头的氧化程度,至少有一两年了。说明下手之人,布局已久,或者……早就备好了这样的“道具”,随时可以拿出来用。
是谁?林昭仪?还是其他藏在暗处、连林昭仪都可能只是棋子的黑手?
目的何在?仅仅是为了让她因失职获罪?不,牵扯到先帝贵妃,陆执的逆鳞,这罪名可大可小,往大了说,是对先贵妃不敬,甚至可以引申出对陛下不忠,足够要她的命,甚至牵连更多。
阳光晒在头顶,慕笙却觉得四肢冰凉。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也能听到周围宫女太监们压抑的呼吸和恐惧的心跳。
【怎么办?这金线确实存在……】
【姜嬷嬷是有备而来,根本不给我时间去查证辩解……】
【一旦闹到陛下面前,触及先贵妃之事,陛下盛怒之下……】
纷乱的念头撞击着,但一股更强的力量从心底升起——不能乱,绝不能在此刻露怯。对方要的就是她惊慌失措,百口莫辩。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姜嬷嬷:“嬷嬷所言事关宫规旧例,奴婢不敢轻忽。只是,仅凭嬷嬷肉眼判断这几针金线纹样,便断定是‘雪里金盏’,并认定是奴婢或尚服局失职,窃以为,尚欠妥当。”
姜嬷嬷眉毛一竖:“你什么意思?质疑咱家的眼力?”
“奴婢不敢。”慕笙不卑不亢,“只是针线之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宫中纹样规制严谨,但民间相似、相近的纹样亦不在少数。这坎肩既是前年外省贡品,入库时经过数道查验,若真是明显违禁的‘雪里金盏’纹样,当时为何无人指出?此其一。”
她顿了顿,继续道:“其二,即便这金线纹样确与‘雪里金盏’有相似之处,也需查明是何时、何人以何种手段添加上去。是贡入前便有,还是入库后被混入?抑或是……有人近日故意做旧仿制,夹带其中,意图构陷?”
“构陷?”姜嬷嬷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更尖利了,“你的意思是,咱家构陷你?还是太后娘娘构陷你?!”
“奴婢绝无此意。”慕笙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凛然,“奴婢只是依理推测。嬷嬷奉太后懿旨前来取物,恰巧‘发现’这坎肩有异,时间、地点、人证,都巧合得令人心惊。奴婢身为尚服局司饰,有保管库物、厘清旧案之责。此事既然发生,自当一查到底,既要给太后娘娘、给宫规一个交代,也要还奴婢自身、还尚服局一个清白。若真是奴婢失职,甘受任何惩处;若是有人蓄意为之……”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双骤然清亮锐利起来的眸子,却让姜嬷嬷心头莫名一悸。
这丫头……竟如此镇定?不但不慌,反而句句在理,反将一军?
姜嬷嬷是宫里老人,惯会见风使舵、仗势欺人,今日之事,她不过是听命行事,拿了别人的好处,来当这出头鸟。本以为对付一个根基未稳的小小女官,吓唬几句,对方就该魂飞魄散,认罪求饶,她便可顺利将“证物”和人一并带走,交给背后之人处置。没想到,竟碰上个硬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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