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可怜我。”
“我不是在可怜你,卡尔。我是在担心你。你需要谈谈这件事,处理一下你所经历的一切。”
噢,熟悉的话术,这种话他已经听腻了,但他不会说的,他是一个极佳朋友,世界上竟然存在着像他这样好的人,真是不可思议。“我不想跟你吵这种事,适可而止吧,”卡尔说,“别再浪费时间了,你说的那种话我根本不会去听。”
“好吧,卡尔,”他的朋友让步了。“我们不争了。
晨光将水面映照得晶莹剔透,两人之间一片宁静。他们默默地走了一会儿,唯一的声音是他们的脚步声踩在碎石路上,还有伊萨尔河的潺潺流水声。
突然,卡尔停了下来,目光锁定在对岸一对手牵手散步的年轻夫妇身上,他们安心乐意的样子让他很不爽: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能如此欢乐?他们明白为了在河边舒适地散步,人们做出了哪些牺牲,失去了多少生命吗?
“看看他们,”他吐出这句话,“他们手牵手走着,快快乐乐的,对周围的世界毫不在意。难道他们不知道战争正在发生吗?”语气中流露出的鄙夷显而易见。
安德烈斯又叹了声气,这是开始厌烦他了吗。“战争并没有影响到每个人,卡尔。也许他们还没有失去任何亲人。也许他们还没有看到你所经历的恐怖。”
“我想,无知就是福吧,”卡尔低声说,“但当战争最终来到他们家门口时,这种福气也救不了他们。爱情是个极为廉价、脆弱的奢侈品,既然爱情可以转瞬之间就能消失,那么这玩意还有什么用呢?一颗流弹,一次炸弹爆炸……如果死亡能夺走一切,那爱情还有什么用呢?”
一路上都在聊天,不,不应该称之为聊天;这更像一场无意义的审讯——卡尔问,安德烈斯回答,无趣极了。最后卡尔不再发话,一路无言。等回到了家,他竟为自己打扰到了朋友的兴致而感到抱歉。
“我不该那样对你大发雷霆。你只是想帮忙。”他垂头丧气。“我很抱歉让你失望,因为我谈论了那么多关于死亡和绝望的事情。我不是故意要毁了我们在一起的最后一天。”
宽慰浮现在安德烈斯脸上。“没关系,卡尔,”他真诚地说。“谈论这件事总比把一切都憋在心里要好。但你不应该为你的感受道歉。你经历过的事情足以击垮任何人。”
这样看,他还是个坚强的人啰?真有趣。卡尔自认为他是个无比懦弱的人,经不起考验,不是个坚韧不拔的人。
“现在几点了?”
“九点四十分。”
“我想睡一觉,请你在十一点的时候叫醒我。”
疲惫感袭上卡尔的头顶,无情的重量将他拖倒。睡前如果再来点小酒就更好了,那群老兵把他带坏了,叫他学会了喝酒。卡尔躺在沙发上,拉过毯子直盖到脖子处。他那本就病态且东零西碎的思想,开始越来越混乱不安了。顷刻,麻木的睡意控制了他,昏昏欲睡,最终还是睡着了。
活得好好的,吃得饱饱的,苹果卷在他胃里沉甸甸的,做了许多幸福而又虚幻的梦——他所爱的、他所渴望的、他所梦想的,统统收入囊中。愿意从此不再醒来,但他仍睁开了眼睛,因为他的朋友正摇着他的肩膀,把他唤醒。
“到时间了。”
卡尔眨眨眼,把梦境的残骸赶走。他欠身坐起,正对着窗户,夏日芬芳飘荡,日光投在他眼底,碧空倒映进其中。
“你睡得像个木头一样,”安德烈斯说,“我差点以为我叫不醒你了。”
这代表他睡了个好觉。卡尔摸摸面颊,那甚至压出了印,可能已经红了。他不断地揉着脸,试图让它快点儿消去:顶这么一个脸出门,会叫人拿来取笑。
火车十二点出发,他们在十一点半就收拾好了行李去车站内等候。车站里熙熙攘攘——家人在道别,零零散散的几个士兵休假归来,搬运工在搬运行李。
“谢谢你给我提供住所、食物,还有陪伴,”卡尔提着一个手提箱,背上也有一个军用背包。他的东西并不多,只有一些生活必需品。“也谢谢你听我发牢骚。”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是我的朋友,朋友会倾听你的心声,”安德烈斯脸上挂笑。“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吗?答应我,有机会的时候你会写信的。”
我不喜欢写信。他想说出,但感觉嘴唇好像被勾破、被一针一针缝紧了似的,发不出声。
火车早到十几分钟,他登上火车前,安德烈斯还在说什么关于“你会没事的,会挺过去的,会活下去的”的话。如果这些祝语有用的话,那么就不会死那么多人了,因为每一个人都在祈祷——为自己,为家人,为生命。
“保重!——”
火车驶离车站,发出哀伤的汽笛声,载着卡尔返回战区。安德烈斯站在站台上,挥手致意,直到火车消失在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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