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号厅的灯一层一层暗下去。
梅时雨坐第三排正中间,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宁班主。
宁班主坐得很端正,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
再看周围其他空位上,李二娘翘着二郎腿,小双喜眼睛亮闪闪地盯着前方的大银幕……红妆班的三十七个鬼姐妹,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时雨,你在看什么?”旁边李二娘的扮演者注意到梅时雨总看那些空位,有些不自在。
“没什么。”梅时雨收回了目光,探身跟前面小双喜的扮演者说:“冷就把外套穿上吧!没事儿的!”
她们也算是直接坐在鬼中间了,小姑娘穿着朱砂防护衣马甲还在瑟瑟发抖,不过每个人的座位上,都有一件大码的朱砂防护衣,穿上了就没事了。
只是大家都硬撑着,不肯穿那丑丑的朱砂防护衣。
小双喜的扮演者也不例外。
梅时雨提醒了一下,就不管了,冷的受不了了,自己会穿的。
银幕上出品方的logo已经出来了,她赶紧把注意力放到屏幕上。
四周的观众安静下来。
1号厅里的观众,每一个都是精挑细选的,有核心媒体记者,有头部主播和博主,有核心影评人,但更多的,传统戏曲行业的人。
“咔嗒。”
一束光穿过整个影厅,打在银幕上,黑底白字,无声无息地浮现。
“谨以此片,献给所有在黑暗中仍然选择开腔的人。”
宁燕秋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1920年代的江城。
充满水渍的青石板路面,冒着人气的馄饨摊,一个年轻的女人缓缓走来。
她穿着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简单地挽着,眉眼间透着倔强。
她走过一个又一个戏园子,进去了又出来。
“宁老板,不是我们不留你,实在是……你唱生角,我们这儿的观众不认。”
“宁老板,您这嗓子确实是好,但您是个女的啊。”
“女人唱关公?你这是砸我们戏班的招牌。”
“旦角不唱,非要抢男人的行当,成何体统!”
……
观众席上有人轻轻“啊”了一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小声对旁边的孙女说:“旧社会男女不可同台,女子唱生角更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红妆班是江城第一个女子戏班……”
银幕上,宁燕秋走向了城西的巷子,那里住着被婆家赶出来的童养媳、被戏班抛弃的女伶、从窑子里逃出来的可怜人。
镜头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那些眼睛让影厅里不少观众屏住了呼吸。
宁燕秋蹲了下来,一个一个地问那些女人:“你愿意跟我学戏吗?”
第一个摇头,第二个也摇头,第三个犹豫了很久,问:“能吃饱吗?”
那是最开始的李二娘。
她蜷在巷子最深处,脸上有伤,嘴角有血,饿得面黄肌瘦的。
“只要我不饿死,就不会让你饿死。”宁燕秋说。
“那我学!”李二娘立刻说。
宁燕秋带走了李二娘,那年冬天,她收留了三十六个女人,最小的那个,才两岁。
“红妆班”的匾额挂了起来。
女孩子们练功、压腿、吊嗓。
宁燕秋手把手教她们生角的身段、步伐、唱腔。有人哭着说“我学不会”,有人练到吐血也不肯停。
随着画面的切换,背景音乐中的鼓点渐渐激昂,伴随着宁燕秋的声音。
“女人唱生角,不是要学男人,是要把女人骨头里那股刚劲唱出来。男人的筋骨长在皮肉上,女人的筋骨长在魂里。”
终于,到了红妆班首次登台的那天。
台下坐满了看热闹的人,有人吹口哨,有人扔瓜子壳。
宁燕秋着白靠,戴翎子,扮的是《挑滑车》里的高宠。
一亮相,满场嘘声。
然而她一张口,嗓子像一把刀,劈开了所有的嘈杂。
从未有人听过的、带着女性底色的英雄腔。
高亢处如裂帛,低回处如金石坠地。
台下安静了。
等她唱到“看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那一句时,前排一个老戏迷的茶碗停在半空中,半天没放下来。
唱完,全场静默了三秒。
然后是一声几乎炸裂穹顶的:“好——!”
掌声如雷。
画面定格在宁燕秋的侧脸上,她微微仰头,翎子在灯光下轻颤。
眼底有一点光,像泪,又像火。
红妆班自此名动江城,被誉为‘比男人还有筋骨’。
之后的画面,逐渐欢快起来。
红妆班的后台里叽叽喳喳,有人为了争一面镜子吵架,有人偷偷给心上人写信被发现,一群人围在一起分一包炒栗子,宁燕秋坐在角落里喝茶。
观众们看得心暖暖的,红妆班的鬼魂们,也无比怀念地看着屏幕。
1938年的爆炸声来得猝不及防。
银幕上的色调从琥珀色一下子抽成了近乎黑白的惨白。
飞机轰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影院的设备把这种声压做到了极致,观众席上有人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银幕上,百姓四散奔逃。
宁燕秋带着姐妹们往城外撤,一路上全是难民。
汽车的声音传来,鬼子要追上来了。
镜头从人群的缝隙里穿过去,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个字:怕。
宁燕秋看着那些跑不动的老人、抱着孩子的妇女、瘸着腿的伤兵,还有自己的姐妹的。
她们跑不过鬼子的,除非有人掩护。
“班主,听说那日军头子爱听戏,不如咱唱一出吧!”李二娘说:“唱一出,拖一拖,让大家走远点。”
“我去就可以了!”宁燕秋返身走向那座废弃的土台子。
“班主,唱戏怎么能少得了我们!”
红妆班的姐妹们都跟上了她,就连小双喜也不例外:“我要打鼓呢!”
“那就让我们一起唱一出《单刀会》,杀鬼子个片甲不留!”宁燕秋说。
她们用炭笔勾了脸,戏服都没换,就这么匆匆走上了土台。
日军到了。
“大江东去浪千叠——”
宁燕秋的嗓音破空而出,比任何一次都更烈、更刚、更像一把真正的刀。
为首的军官骑在马上,戏谑地看着台上这群女人,嘴角有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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