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说话听声，锣鼓听音”，韩老实虽然在人情世故方面并不十分擅长，但还是第一时间就把握了冯布衣的意思。
“只要粮饷不虞，再打一个月也没问题”——懂了，这是要粮要饷。
不过这很正常，皇帝老子还不差饿兵呢。
人家冯布衣本可以与其他关里军阀一样置身事外，甚至幸灾乐祸的看戏。
但是在关键时刻，冯布衣却主动带着第十六混成旅不远千里，从京城出关来此助拳，与列强之一的俄军舍生忘死的开战。
管你要粮饷怎么了？
穷耪青到地主家打短工，那也得供饭给钱呀。
更不必说这是提着脑袋干仗的事情。
于是，韩老实当场拍出一张一百万银元的奉天官银号存票。
冯布衣手捏着存票，高兴得嘴都合不上了。
实话实说，冯布衣虽然已经是铨叙北洋陆军少将，执掌北洋十五个陆军混成旅之一的第十六混成旅，拥兵七千有余，甚至真正实力已经超过其他北洋陆军师。
但是，却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或者说，往后数三十年也一样。
穷，是贯穿了冯布衣的整个职业生涯。
论起点将练兵能力，天下无双。
论起搞钱能力，直接坐小孩那桌。
否则，也不至于与人对垒的时候，对方只要使出银弹攻势，手底下的兵将就纷纷倒戈。
眼皮子浅的冯布衣，本来以为韩老实只要能甩出来十万银元，就很不错了，绝对非常满足——比如这次开拔出关，大总统黎元洪就是给额外批了十万银元的饷银。
倒不是黎元洪小气，而是北洋政府的财政一直都是捉襟见肘。
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
结果虽然都是地主，但是这个关东老地主却是很有实力，直接多了一个零。
“武帅，这怎么好意思，是不是太多了？要不，我给你找回去一半吧——哎呀呀，我这身上也没带五十万银元的存票，” 冯布衣一边说着，一边把存票小心翼翼的叠好，揣进军服上衣口袋。
又眼珠一转，道：“这样吧，我打一个欠条，写上欠武帅五十万银元，日后有钱的时候再归还……”
韩老实哭笑不得。
“些许粮饷，聊表寸心而已！冯将军能够在危难时刻，挺身而出，千里驰援，当真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待此战结束，本帅定当提请黎大总统旌表褒功，不吝嘉禾勋位，并通电全国，以彰冯将军奋勇御敌之迹！”
“好说好说，”冯布衣很开心，再次与韩老实握手，并示意一起往门厅方向看。
只听“咔嚓”一声。
却是快门闪动，有一个穿着西装、梳着偏分头的男子，正用相机抓拍这个“历史时刻”镜头。
韩老实懵了。
这又是闹哪样啊？
实际这却是冯布衣邀请来的《益世报》记者，跟随第十六混成旅来到关东。
主要是这一时期摄像机还没有普及，不然的话，必须得有一个扛着摄像机给录影的——不算冷的冷知识，冯布衣后来有御用摄影师，他自导自演，拍摄了大量记录片式的电影。
虽然大部分被毁，但仅仅是留存于世的一小部分胶片，数量也是冠绝同一时代的所有人……
韩老实哪见过这种高端操作呀。
一时间眼神竟有些茫然。
反正在这方面，他跟冯布衣相比，连个新兵蛋子都算不上。
恍惚之下，韩老实忽然注意到，在前厅左开门旁边竟然跪着两个人。
都是一身军装。
而且还是呢料的，显然是军官。
再仔细一看军衔儿——嗯，都是中校。
虽然都是低着头，但是隐隐然能看出来，都是气质不俗的好男子，绝非等闲之辈。
所以， 这又是闹哪一出啊？
在军队当中，军令如山是不假，动真格的时候撤职乃至枪毙，那都不算稀罕事。
但是，就没有见过罚跪的。
于是，韩老实顾不得摆姿势照相，问道：
“冯将军，这两人是？”
冯布衣不以为意，招了招手，“你们两个不成器的，先过来说话！”
那两人此时满脸都是尴尬。
平时挨打罚跪也就罢了，反正大家都这待遇，谁都不用笑话谁，外人又无从知晓。
而现在却是当着韩大帅的面——名闻天下的关东韩大帅。
属实是一张脸不知道该往哪放。
于是就只好爬起来，顾不得揉发酸发疼的膝盖，赶忙走过来。
而冯布衣却又脱下布鞋，本待扇他们的嘴巴，但是鉴于韩老实在场，于是暂且作罢，记下再说。
这时，两人韩老实敬了军礼：
“北洋陆军第十六混成旅步兵第一团第一营营长韩复榘，”
“炮兵营营长孙连仲，”
“见过韩大帅！”
韩老实吃了一惊。
都是名人呐。
二人都是名列西北军十三太保。
按照正常历史线，后来这两人混得相当牛逼了。
都是陆军二级上将。
在抗战时期，一个是第五战区副司令长官兼山东省政府主席，一个是第十一战区司令长官兼河北省政府主席。
即便现在冯布衣只有一个混成旅，西北军还没有影子呢，但是这两人却已经都是嫡系，一个是主力团的营长，一个是炮兵营的营长。
别看书写到现在，动辄就是督军、师长、镇守使。
实际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时代，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能在一个正规军当一个营长，手底下有五六百条枪，已经很牛逼了。
结果，就这么罚跪？
还可能被扇耳光？
这是犯了多大的天条啊！
莫非是指挥不力，折损兵员？
亦或是贪墨粮饷，引发兵变？
但是，不应该呀！
这两人可远非草台班子可比，一个是抗日名将，参加过徐州会战、武汉会战，亲自指挥鄂西会战、常德会战，打满全场。
另一个抛开品行操守且不谈，能力素质也肯定都是一流。
怎么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如果说畏战不前，那其中一个反正也备不住——没错，这个碰巧也姓韩，五百年前是一家。
话说这个韩复榘，后来也确实是挺没脸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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