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府,新职工培训中心。
第二天,当清晨澄澈的阳光穿透擦拭干净的玻璃窗,将明亮的光斑投在崭新却光秃的水泥地面上时,刘法玉几乎是自然醒的。
多日的颠沛、惊惧,以及昨夜那顿体贴的宵夜和安稳的睡眠,让她恢复了许多精神。
她睁开眼,看着屋顶裸露的木质房梁和刷着白灰的墙面,恍惚了一瞬,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安东府,“新生居”,一间分配给“双职工”的简陋宿舍。
她下意识地,微微侧头,看向另一张靠窗的床。
鲍天和已经醒了。
他背对着她,坐在床沿,正就着窗外的晨光,低头翻阅着昨天发下来的那本《新生居职工手册》。他穿着那身崭新的青色长衫,背影挺直,头发梳理得整齐,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沉静而专注。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动静,合上册子,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刘法玉的脸颊微微一热,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帘,低低说了声:
“早。” 声音中带着刚醒的微哑。
“早。” 鲍天和的声音平和,带着晨起特有的清润。
他站起身,将小册子放在床头。
“醒了就起身吧,该去食堂了。吃完早饭,还要去上课。”
“嗯。”
刘法玉轻声应道,也连忙掀开被子下床。昨夜那尴尬的讨食经历,在晨光中回想起来,依旧让她耳根发烫,但看到鲍天和那副平静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那份羞窘也奇异地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亲近感。
他们二人作为父母约定的“准夫妻”,在这短短时日中,一同经历了长途的“绑架”(对她而言),一同面对新环境的无措,一同分享了深夜的一碗“神奇面条”……这些共同的经验,像无形的丝线,在两人之间悄然连接。
两人简单洗漱,一同走向食堂。
早饭是金黄的小米粥、清脆的腌萝卜条和杂粮馒头。刘法玉吃得很香,晕车的不适早已无影无踪。
在食堂,他们又遇到了云舒和崔宏志。云舒热情地招呼他们同桌,关切地问刘法玉身体如何,还叽叽喳喳地介绍哪个窗口的咸菜最爽口,哪个窗口的粥熬得最稠。
崔宏志则在旁边憨笑着附和,偶尔插科打诨。
一顿平常的早饭,在轻松甚至有些热闹的氛围中结束,让刘法玉对“集体生活”有了更具体的感受。
饭后,他们再次来到那座由旧仓库改造的巨大“培训中心”。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嗡嗡的议论声比昨天小了些,许多人的脸上少了初来时的茫然与躁动,多了几分沉静与思索,显然昨天的“聚光成火”一课,给许多人带来了不小的冲击。
今天的第一堂课,是“基础文化课”。讲课的是一位约莫四十岁、面容斯文严肃的中年男教员。
课程内容极其基础,从最常用的几十个汉字开始,配合着一种被称为“拼音”的奇怪符号来标注读音,然后是十以内的加减法。
对鲍天和这个曾经的“万年书院”士子、自幼饱读诗书经史的“少主”而言,这些内容简直如同儿戏。
他甚至不需要听讲,只扫了一眼发到手里的、印着“人、口、手、上、中、下”等大字和对应拼音的《扫盲识字课本(第一册)》,以及那几张写着“1+1=2”之类题目的算术纸,便已了然于胸。当教员在黑板上写下“人”字,并带领大家跟读“r-én,人”时,他几乎没有犹豫,便举起了手。
“报告教员。” 他的声音在略显嘈杂的课堂里响起,清晰而平稳,带着读书人特有的咬字,“学生鲍天和。这些蒙学内容,学生幼时已习,可否申请免修此课,或进入更深阶段的学习?”
他的举动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不少从灾荒之地逃难而来、大字不识一个的流民学员,投来惊讶、羡慕甚至敬畏的目光。
一些同样粗通文墨的士子或江湖人,也若有所思地看向他,有人眼中流露出不服,有人则暗自点头。
讲台上的教员倒也没有生气,目光透过镜片落在鲍天和身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
安东府吸纳的人员三教九流,其中不乏读过书的人。
他放下粉笔,走到鲍天和桌前,和蔼但带着审视地问道:“哦?你识字?识得多少?算术也会吗?”
鲍天和站起身,微微欠身,态度恭敬但语气平静:
“回教员,四书五经,诸子百家,学生曾粗略通读。术算之法,也略知一二。”
他没有夸耀,只是陈述事实,但这话里的分量,已让周围不少倒吸凉气。
四书五经,诸子百家?这可不是“识字”那么简单了!
教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
他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拿出一张稍大的纸,上面用白话文写了一段关于新生居“劳动纪律与奖惩条例”的短文,约百余字,其中有一些“定额”、“绩效”、“消费券”等新名词。他将纸递给鲍天和:“念一下这段,然后说说大致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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