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六,天还未亮,宣平侯府门前已是车马辚辚。
谢景明一身墨色骑装,外罩玄色披风,身姿挺拔地立于阶前,与父母、祖母拜别。晨光熹微中,他的面容更显冷峻坚毅,只有看向被金嬷嬷抱着的谢策时,眼神才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
老夫人殷殷叮嘱,侯爷神色凝重,侯夫人眼角含泪。红姨娘站在人群稍后处,用帕子按着眼角,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目光却忍不住频频飘向队伍中那几辆准备载着随行人员和行李的马车——最终,谢景明只带了两个幕僚、四名亲随和几个粗使小厮,并未带任何女眷。她数日来的殷勤谋划,终究落了空。
尹明毓作为正妻,也站在老夫人身后相送。她穿着得体的素色衣衫,神色平静,只在谢景明目光扫过来时,微微颔首致意。谢景明看着她波澜不惊的脸,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出发。”
一声令下,马蹄踏碎清晨的宁静,车辙滚滚,一行人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侯府门前,留下的人心思各异。老夫人叹了口气,由金嬷嬷扶着转身回府。侯爷上朝,侯夫人回院歇息。红姨娘咬着唇,不甘地瞪了尹明毓背影一眼,也悻悻离去。
尹明毓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街口,直到兰时小声提醒,才收回目光。
走了。
她的“老板”,她这段“合作婚姻”里最大的变数和压力源,暂时离开了。
心里没有预想中的轻松,反而有一种更沉甸甸的东西落了下来——那是名为“责任”的实感。从现在起,她不再是那个只需要被动应对、偶尔耍点小聪明的“见习主母”,而是真正要在侯府这片深水里,独自划船的人了。
回到澹竹轩,昨日谢景明留下的两个人已经候在院中了。
一个身材魁梧,面容敦厚,眼神沉稳,约莫三十出头,叫赵铁,抱拳行礼时声如洪钟:“属下赵铁,见过夫人!世子爷吩咐,往后但凭夫人差遣,护卫安全,传递消息!”
另一个则年轻些,二十七八的年纪,一身青衫,面容清瘦,气质文雅,拱手道:“学生文谦,奉世子爷与周先生之命,协助夫人处理文书账目等一应庶务。”
尹明毓仔细打量了两人一番。赵铁一看就是行伍出身,带着军人的干练和直率。文谦则眼神清明,态度恭谨却不卑微,透着一股读书人的稳重。
“两位请起。”尹明毓让他们坐下,兰时上了茶。“世子爷既然将两位留下,便是信重。日后,外院联络、安全护卫之事,有劳赵护卫。府内账目文书、人情往来记录,以及一些需要斟酌的规矩俗例,便要麻烦文先生了。”
她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确:分工清楚,各司其职。
赵铁爽快应下:“夫人放心!属下定当尽责!”
文谦则道:“夫人若有吩咐,学生自当尽力。只是初来乍到,于内宅事务或有生疏之处,还需夫人指点。”
态度都很端正。尹明毓心下稍安,至少开局人手还不错。
接下来的日子,尹明毓的生活进入了新的轨道,但节奏依旧由她自己把控。
她每日清晨先去寿安堂请安。老夫人对她的态度,比谢景明在时和缓了些,但审视的目光并未减少。尹明毓依旧恭敬少言,只例行汇报:“策儿昨夜安睡,晨起喝了半碗牛乳米糊,金嬷嬷说一切如常。” 绝不多说一句废话,也绝不主动询问或建议什么。
老夫人有时会问起府中琐事,比如某处院落修葺进度,或某位管事嬷嬷回禀了何事。尹明毓便照着文谦整理好的摘要,简明扼要地回答,并补充一句:“孙媳已让文先生记录在档,具体细节,祖母可随时查阅。” 将“透明”和“尊重”做到极致。
几次下来,老夫人虽觉得她过于刻板,缺乏灵动,但见她办事井井有条,态度无可挑剔,也挑不出大错,便也渐渐不再事事过问,只交代几句要紧的。
从寿安堂回来,尹明毓便留在澹竹轩处理“公务”。
文谦确实是个得力的助手。他将府中各项事务分门别类,制成简明的册子。每日各处的汇报、采买清单、人情往来帖子,他都先初步整理,标出重点和疑点,附上自己的建议,再呈给尹明毓过目。
尹明毓看得很仔细,但批示得极为克制。对于常规事务,一律批“照旧例办理”。对于稍有争议或涉及银钱稍大的,她会询问文谦的意见,并结合自己看账积累的经验,做出“准”或“再议”,有时会批“请韩嬷嬷/余嬷嬷协办”。对于明显超出她目前能力或可能涉及复杂人情的,她直接批“转呈老夫人裁夺”。
她牢牢记住自己的定位:留守代理,学习为主,守成为上,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权力下放给经验丰富的嬷嬷和管事,责任上交给老夫人,自己只做关键的枢纽和过滤器。
赵铁那边则简单得多。他每日会简短汇报外院情况,有无异常访客或消息。尹明毓让他留意京中与侯府相关的、特别是与谢景明任职岭南有关的公开消息,比如邸报内容、市井议论等。赵铁人脉活络,常能带回一些有用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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