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气渐盛,蝉鸣一日响过一日。
澹竹轩内,尹明毓的日子依旧规律得近乎刻板。只是这平静之下,一些变化悄然发生,如同春日埋下的种子,在夏日的阳光雨露中,悄然抽枝展叶。
她的菜园子成了澹竹轩一景。小白菜已经收割过一茬,虽只够炒一小盘,但青翠鲜嫩,尹明毓让兰时清炒了,自己尝了,味道竟真不错。薄荷和紫苏也长得蓬勃,散发着特有的辛香。她甚至让花匠帮忙搭了个小小的竹架,种了两株丝瓜,如今藤蔓蜿蜒,已经开出了几朵嫩黄的花。
这方小小的天地,仿佛是她在这规矩森严的侯府中,唯一一块完全由自己支配、能看到生长与收获的“自留地”。每日照料它们,成了她雷打不动的仪式,也让她苍白的面色,在阳光下多了几分健康的红润。
府中事务,在文谦井井有条的打理和她有分寸的掌控下,平稳运转。她依旧不轻易干涉具体事务,但经过几个月的观察和学习,加上文谦的辅助,她对侯府的人事脉络、开支规律、以及一些潜在的“惯例”和“漏洞”,了解得越发深入。这份了解,让她在批示或应对时,越发从容,也偶尔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关键。
这一日,文谦拿着一份采买单子来请示,眉头微蹙:“夫人,这是大厨房报上的下月干货采买单。其中几样海货和山珍,数量比往年同期多了三成,价格也略有上浮。管事刘婆子的说法是,今年雨水多,产地收成受影响,且老夫人近日食欲不振,需些好物调养。”
尹明毓接过单子,仔细看了看。文谦用朱笔在异常处做了标记,清晰明了。她记得上个月看账时,刘婆子就以“时价上涨”为由,略微提高了几样食材的报价,她当时批了“酌情”,未深究。看来,这是尝到甜头,又想故技重施,甚至变本加厉了。
“老夫人的饮食,向来是寿安堂小厨房单独准备,食材也是金嬷嬷亲自把关,不走大厨房公账。”尹明毓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语气平静,“大厨房的采买,主要是供应各房份例和日常宴客。往年同期,府中并无额外宴请,各房份例也未增加。”
她抬眼看向文谦:“文先生可查过近期市面行情?”
文谦点头:“学生已让赵护卫找人私下问过几家相熟的货行。这几样货品,今年行情确实略有波动,但涨幅绝不到三成。且……其中有两样,并非必须,往年采购量也一直稳定。”
这就很有意思了。借着老夫人身体不适和行情波动的由头,夹带私货,虚报价格。
“刘婆子在府中多少年了?”尹明毓问。
“八年。原是大夫人陪嫁庄子上的人,三年前调来管大厨房采买。”文谦显然做过功课。
侯夫人柳氏的陪房?尹明毓心中了然。难怪有恃无恐。
“你把这份单子,连同市价的查证,另誊一份。”尹明毓沉吟片刻,吩咐道,“原单批‘再议’,注明‘请刘管事附上往期三年同期采买明细及市价对比,并说明增量依据’。誊抄的那份,连同你的查证,悄悄递给寿安堂的余嬷嬷,什么也不必多说。”
文谦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尹明毓的用意。批“再议”并要明细,是公事公办,堵住刘婆子的嘴,也表明自己并非一无所知。将证据递给余嬷嬷,则是借力打力。余嬷嬷是老夫人最信任的人,掌管寿安堂乃至部分府库,由她去查,名正言顺,力度也足够,还避免了尹明毓直接与侯夫人陪房冲突。
“学生明白,这就去办。”文谦应下,心中对这位年轻夫人的手段又添一分佩服。不疾不徐,不正面冲突,却能将事情导向对自己有利的方向。
事情果然如尹明毓所料。刘婆子接到“再议”批示,起初不以为意,只当新夫人不懂行,敷衍地补了份粗陋的明细。但没过两日,余嬷嬷便亲自去了大厨房,看似随意地抽查账目,问了几句采买的事,语气平淡,眼神却锐利。刘婆子顿时慌了神。又过了几日,大厨房重新呈上一份修正过的采买单,数量价格都回到了合理范围。
余嬷嬷事后并未向尹明毓提起此事,但有几回在寿安堂遇见,她对尹明毓的态度,比以往更客气了些许。老夫人似乎也听闻了风声,某日请安后,难得地多问了一句:“近日府中用度,可还平稳?”
尹明毓恭敬答道:“回祖母,孙媳与文先生日日核对,各处报账皆清晰可查,暂无发现大的出入。若有疑虑之处,孙媳皆按规矩提请复核或转呈余嬷嬷定夺,不敢擅专。”
老夫人“嗯”了一声,不再多说。但尹明毓知道,这番小小的交锋,自己既展示了能力(发现问题),又恪守了本分(不越权处理),还赢得了关键人物(余嬷嬷)的隐性认可,一举多得。
此事悄无声息地过去,却在管事圈子里激起了一点涟漪。众人开始意识到,这位看似不管事的世子夫人,手里握着账本,眼里看得清门道,背后还有世子留下的人,并非可以随意糊弄的主。行事说话,便都多了几分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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