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先生入府那日,谢府上下透着股不同寻常的郑重。
周举人先到。四十出头,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癯,眼神却亮。他是自己走着来的,身后跟着个书童,背着个不大的书箱。谢景明在前厅接待,两人寒暄几句,话不多,却句句落在实处。
“令郎的功课,老夫看过了。”周举人说话时脊背挺直,“《论语》能背,但义理未通。《孟子》只学到公孙丑上,还需从头细讲。”
谢景明颔首:“犬子愚钝,有劳先生费心。”
“费心是应当的。”周举人语气平淡,“束修既然谈妥,老夫自当尽力。只一点——每日辰正开讲,午初散学。令郎若迟到,老夫不等。若无故旷课,三次便请辞。”
规矩立得干脆。谢景明非但不恼,反而更添几分敬重:“一切依先生。”
正说着,外头传来车马声。陆先生到了。
与周举人的清简不同,陆先生是坐着马车来的,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两个仆从,搬下两口沉甸甸的箱子。而后才见一位五十余岁的老者下车,身着云纹直裰,手里还握着一卷书,神态悠然。
谢景明迎出去。陆先生笑呵呵地拱手:“谢大人,久仰久仰。老朽这趟可是把家底都搬来了——这些年游历的见闻札记、各地风物图谱,还有搜罗的些稀奇玩意儿,都是给令郎开眼界的。”
他说话时眼中带光,是那种真正热爱学问的人才有的神采。
两位先生在花厅见了面。一个严肃,一个随和,气质迥异,对视时却都有种惺惺相惜的意味。
“周老弟的经义功底,老朽早有耳闻。”陆先生先开口。
“陆先生游历四方,见识广博,在下佩服。”周举人回礼。
谢景明看着,心下稍安。这两位先生若能相辅相成,确是谢策的福气。
一切议定,谢景明亲自送两位先生去安排好的院落。经过中庭时,却见尹明毓站在瓜棚下,正指挥着两个仆妇摘黄瓜。
“……要顶上带花的,嫩。摘七八根就够,别贪多。”她声音不大,却清晰,“摘完了浇遍水,傍晚凉快些再施些豆饼肥。”
仆妇应着,手脚利落地忙活。尹明毓一转身,看见他们,便走了过来。
“先生们安好。”她福了福身,目光落在陆先生身后的箱子上,眼睛微微一亮,“陆先生这些是……”
“都是些杂书玩意儿。”陆先生笑呵呵道,“给令郎开阔眼界用的。”
“那可太好了。”尹明毓笑得很真诚,“策儿就爱看这些。前几日还问我,江南的桥和北方的桥有什么不同,我可答不上来。”
陆先生来了兴致:“哦?令郎对土木工事有兴趣?老朽恰有本《河防一览》,里头有各地桥梁的图样……”
两人竟就着这个话题聊了起来。尹明毓不懂深奥的学问,却总能问在点子上,陆先生越说越起劲,连周举人也偶尔插一两句。
谢景明站在一旁,看着尹明毓侧耳倾听的专注模样,看着她眼中那毫不作伪的好奇与欣赏,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位妻子。
安排妥当先生的事,谢景明便着手处理外院积压的事务。
三年不在,虽说有管家和幕僚打理,但许多事仍需他亲自定夺。一连几日,他都在外书房见人、看文书、听禀报,常忙到深夜。
这日午后,他刚处理完一桩田庄上的纠纷,管家谢忠便捧着几本册子来了。
“大人,这是府中这三年的总账,夫人让送来的。”谢忠将册子放在书案上,顿了顿,“还有些事……想请您示下。”
谢景明翻开账册,随口道:“说。”
谢忠搓了搓手:“是这么回事……按照夫人定下的章程,各处的用度都有定例。可这几个月,有几处超支了。”
“何处超支?缘由是什么?”
“一是马房。”谢忠翻开另一本册子,“今年春上,两匹老马病了,请兽医、用药,花了比往年多三成的银子。二是针线房,老夫人做寿,赶制新衣,多用了几匹料子。还有厨房……”
他一桩桩报来,每项超支都有缘由,且都在合理范围内。
谢景明听罢,问:“既是有缘由的,按章程该如何处理?”
谢忠神色有些微妙:“章程上说,定额之内自行支取,超额需另行请示。可……可这几桩事,当时都来不及请示。”
“那最后是如何办的?”
“是夫人批的。”谢忠低声道,“马房的老赵去求夫人,夫人问了情况,当场就批了银子。针线房也是,老夫人寿辰前五日才说要添新衣,管事嬷嬷急得团团转,夫人直接让开库房取料子。”他顿了顿,“夫人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急事急办,事后补个条陈说明便是。”
谢景明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叩。
这做法,与章程上的白纸黑字相悖,却合情合理。
“事后补的条陈呢?”
“都在这儿。”谢忠又递上一沓纸,“每桩事由、经手人、所用银钱,写得清清楚楚。夫人说了,这种特殊情况,一年不能超过五桩。若多了,就得查是不是有人钻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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