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正月,京城的天气一日暖过一日。积雪化尽,墙根向阳处已冒出嫩嫩的草芽,风里那股子凛冽的劲儿也软了,带着点儿泥土和花苞的湿润气息。
谢府上下都松了口气——最难熬的冬天,总算是过去了。
寿安堂里,老夫人正听秦嬷嬷念着开春后各房的用度预算。炭例该减了,春衣的料子该置办了,花园里哪些花木要补种,哪处院墙要粉刷……琐碎,却是过日子该有的样子。
“老夫人,”秦嬷嬷念完,迟疑了一下,“西跨院那边……三老爷前日又打发人来,说开春想修缮院子,银子不够,想从公中支取二百两。”
老夫人手里捻动的佛珠停了停,没说话。
三老爷谢景瑜,是老太爷的庶子,分家后一直住在谢府西跨院,平日里领着个闲职,没什么大出息,但也不惹事。就是手头散漫,总有些这样那样的花销。
“他院里不是年前才支过一笔漆画钱?”老夫人缓缓问。
“是……可三老爷说,那笔银子请匠人、买颜料,早用完了。如今门窗有些朽了,得换。”
老夫人沉默片刻:“支给他。但你去告诉他,这是今年最后一次。开了春,各房各院都有一堆事,公中的银子不是大风刮来的。”
“是。”秦嬷嬷应下,又低声道,“老夫人,三太太那边,似乎有些微词……”
“她有什么微词?”老夫人抬眼。
“说是……府里如今都是少夫人做主,各房用度都得她点头,倒像是……”秦嬷嬷不敢说下去。
“倒像是什么?”老夫人声音平静,“像是苛待了他们?”
秦嬷嬷垂首不语。
老夫人将佛珠搁在桌上:“明毓管家,是我点头的。她定下的规矩,也是我准的。各房用度按例发放,谁要额外支取,总得有个说法。这不是苛待,这是本分。”
她顿了顿:“你告诉三太太,若觉得不妥,让她来寻我说话。”
“是。”秦嬷嬷心头一凛,知道老夫人这是要力挺少夫人到底了。
“还有,”老夫人又道,“明毓要试行那个‘管事轮换制’,先从西郊田庄开始。你替我去传句话,让各房都安分些,别给她使绊子。谁要是动了歪心思,别怪我不留情面。”
“老奴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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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心院”里,尹明毓正翻看着西郊田庄的账册和人事卷宗。庄头刘福已经携家眷去了南边的庄子,新庄头的人选,她心里有几个备选,都是这两年在各处庄子上踏实肯干、风评不错的。
兰时端了杯新沏的明前茶进来:“娘子,歇会儿吧。这账册都看了一上午了。”
尹明毓接过茶,抿了一口:“不看完心里不踏实。刘福这次的事,虽说他是被人构陷,但庄子上那些佃户为何轻易被人收买?说到底,还是平日里管束不严,人心不齐。”
她放下茶盏,指着账册上一处:“你看这里,去年秋收,庄子上报的损耗比往年多了两成。刘福说是雨水多,可我问过邻近其他庄子,人家的损耗都在一成以内。这里头,怕是有水分。”
兰时不懂这些,只道:“那娘子打算怎么办?”
“换人。”尹明毓合上账册,“新庄头到了,头一件事就是重新丈量田亩,清点佃户,核对历年账目。该补的补,该罚的罚。规矩立在前头,往后才好办事。”
“那……新庄头的人选定下了?”
“定下了。”尹明毓从一叠名帖里抽出一张,“东郊庄子的副管事,陈大。此人种田是把好手,管人也公道,就是性子直,不懂变通。正好,西郊那摊子水浑,就需要个不懂变通的去清清。”
兰时笑道:“娘子想得周到。”
这时,外头丫鬟通报:“少夫人,三太太来了。”
尹明毓微怔。三太太?她来做什么?
“请进来吧。”
三太太王氏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长相富态,穿戴讲究,只是眉眼间总带着几分计较。她进来后,先打量了一圈屋里的摆设,才笑着道:“侄媳妇忙着呢?”
“三婶快请坐。”尹明毓起身让座,“兰时,上茶。”
王氏坐下,接过茶却不喝,只捧着暖手:“也没什么事,就是过来瞧瞧。听说你要在西郊田庄试行什么……轮换制?”
消息传得倒快。尹明毓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是。想着各处管事常年不动,容易生弊。轮换着管,既能让他们多熟悉不同庄子的事务,也能互相有个监督。”
“想法是好的。”王氏放下茶盏,叹了口气,“可这轮换起来,人事变动,账目交接,得多出多少麻烦?底下人怕是要怨声载道。再说了,庄头管事都是老人了,对庄子熟,换个人去,万一管不好,岂不是耽误收成?”
尹明毓听出她话里的意思——这是来“劝谏”了。
“三婶说的是。”她点头,“所以先从一处庄子试行,看看效果。若真不行,再改回来就是了。至于底下人……咱们谢府用人,讲的是规矩和本事,不是资历。若连这点变动都承受不住,那也不必在谢府当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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