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着药渍的素帕,静静躺在光洁的金砖地上,距离那小太监的皂靴,不过半尺。
时间仿佛在暖阁外间凝滞了一瞬。慕笙靠在柱子上,眼睫低垂,似乎疲惫至极,对掉落的手帕毫无所觉。她全部的感知却都凝聚在那个佝偻的身影上。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惊疑、审视、迅速扫过帕子上的污渍,又飞快地抬起,在她脸上和周围环视一圈。没有立即去捡。
慕笙的心悬在嗓子眼,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她在赌,赌这小太监做贼心虚,赌他看到这并非陛下今日服用的、掺了鬼枯藤的药渣残渍(她特意用了前日留下的干净药渣),会误以为有人已经先他一步取走了“证据”,甚至可能已经在暗中查验。
暖阁内间,陆执粗重而断续的呼吸声,张院判低促的指令,药童慌乱的脚步声,混杂成一片压抑的背景音。外间候着的其他宫人太监个个屏息垂首,恨不得缩成影子。
那佝偻小太监——慕笙后来知道他叫小禄子——只停顿了极短的片刻,便又恢复了那副低眉顺眼、畏畏缩缩的模样,甚至微微向后挪了半步,似乎生怕沾上那帕子。
但慕笙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就在这时,被慕笙吩咐去传话的小太监,悄悄凑近福公公,附耳低语了几句。福公公正焦急地关注着内间情况,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脸色骤变,猛地扭头看向慕笙。
慕笙迎上他的目光,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眼神凝重。
福公公眼中闪过惊怒、难以置信,以及一丝后怕。他深深吸了口气,对身边另一个心腹太监使了个眼色,让他注意着内间张院判的动静,自己则整了整衣袍,脸上重新堆起惯有的、略带焦虑的恭谨神情,脚步放得又轻又快,却目标明确地朝着通往煎药小茶房的方向走去。
这一切,都被眼观六路的小禄子用余光捕捉到了。
他看到福公公突然离开,去的正是存放药渣陶罐的方向。再联想到地上那块莫名出现的、沾着药渍的帕子……一股寒意瞬间窜上他的脊背!
难道……暴露了?有人发现了?福公公是去查验?
小禄子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藏在袖中的手微微发抖。他强迫自己镇定,不能慌,不能自乱阵脚。或许只是巧合?那帕子是不小心掉的?福公公只是去安排别的什么事?
可万一呢?万一真的被发现了,顺藤摸瓜查到他身上……他想起主子的手段,想起那些“办事不力”之人的下场,牙齿都开始打颤。
不行,得把消息送出去!至少要让主子知道,这边可能出了纰漏!
他悄悄挪动脚步,想趁着无人注意溜出去。可暖阁内外此刻虽然人心惶惶,却因为陛下昏厥,所有人都被严令不得随意走动。门口守着两名脸色冷硬的金吾卫,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人。
小禄子脚步一顿,心沉了下去。他咽了口唾沫,重新缩回角落,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脑子里却像沸水般翻滚着各种脱身和报信的法子。
慕笙将他的细微动作尽收眼底,心中稍定。鱼饵已下,蛇似乎有些不安了。现在,就看福公公那边,能否找到确凿的“异物”了。
约莫一刻钟后,福公公回来了。他的脸色比离开时更加难看,笼着一层铁青,眼神锐利如刀,在暖阁外间众宫人身上缓缓扫过,尤其在几个与煎药、传递相关的人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包括小禄子。
小禄子只觉得那目光像淬了冰的针,扎得他头皮发麻,几乎要控制不住跪下去。他死死低着头,不敢与福公公有任何视线接触。
福公公什么也没说,只快步走回内间门帘处,对里面低声禀报了几句什么。内间,张院判似乎已施针完毕,陆执的呼吸声平稳了许多,但依旧昏迷。
慕笙看到福公公出来后,对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神交汇间,传递出“确有发现”的讯号。
第一步,成了。
后半夜,陆执的脉象终于稳定下来,虽未清醒,但不再咳血,体温也降下些许。张院判擦着额头的汗,再三嘱咐必须保持绝对安静,不能再受任何刺激,留下一个徒弟和两名医女轮流值守观察,自己才敢暂且到偏殿歇息片刻。
福公公指挥若定,将暖阁内外把守得更加严密,只留最核心的几人伺候。大部分人被他打发回去休息,只说明日一早再来听候差遣。
小禄子混在退出去的人流中,只觉得双腿发软,背后的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福公公那最后的眼神,像一道催命符,烙在他脑子里。他必须立刻出去,必须把消息传给接头人!
然而,宫门早已下钥,各宫各院也都落了锁。他这样低等的小太监,若无特令,夜间根本不可能在宫中随意行走。
他像没头苍蝇般在通往低等太监住处的甬道上疾走,心里盘算着。有一个地方,或许可以试试——御花园靠近西六所的角门附近,有一段年久失修的宫墙,墙体有个不易察觉的裂缝,他曾经帮主子传递小物件时用过一次,那边晚上通常只有一队巡逻侍卫经过,间隔时间较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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