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髌骨脱位。”医生说,“不算太严重,但需要治疗。可能要做个小手术。”
“尾巴呢?”
医生看了看断尾。“旧伤,已经愈合了。不碍事,就是不好看。”
然后抽血,检查是否有猫艾滋和白血病。等结果的间隙,梁承泽蹲在检查台边,看着那只橘猫。猫趴在台上,身体微微发抖,但没有挣扎。它的眼睛一直看着他,那种视线让他觉得,它在问:你是谁?你要对我做什么?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想说“我是每天给你放猫粮的人”,但它不认识“猫粮”这个词。想说“我想帮你”,但它不认识“帮”这个词。他能做的,只是伸出手,放在检查台上,离它不远不近。猫看了看他的手,没有躲开,也没有靠近。
十分钟后,护士拿着化验单进来。“猫艾滋阴性,白血病阴性。好消息。”
梁承泽松了口气。“那髌骨手术……”
医生在电脑上敲着什么。“可以安排在下周。费用方面,流浪猫我们有折扣,算上术前检查、麻醉、手术、术后用药,大概……”
他报了一个数字。不算少,但比涟漪的手术便宜。老周在旁边说:“我来出。”
“周哥,不用——”
“别争了。”老周说,“说好的,队里赞助。”
梁承泽看着老周,又看看检查台上那只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橘猫。最终他点了点头。“好,谢谢周哥。”
预约了下周五手术。医生开了些止痛药和营养膏,嘱咐术前注意事项。梁承泽把猫装回航空箱时,橘猫的身体还在发抖,但比进来时轻了一些。也许是因为检查台上那张白色的毛巾是暖和的,也许是因为那个伸手摸它的人类没有伤害它。
走出宠物医院时已经快十一点。阳光很好,老周的车停在路边,后视镜上挂着个小葫芦挂件。梁承泽抱着航空箱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天空。十月的天空很高,蓝得干净。
“泽哥,现在起名字不?”老周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
梁承泽低头看箱子。橘猫趴在里面,眼睛半闭,似乎从检查的紧张中缓过来了。它的毛在阳光下显得更橘了,像一团揉皱的彩纸。断了一截的尾巴从身侧露出来,短短的,像个小刷子。
“它跟老太太的时候应该是有名字的。”梁承泽说,“但不知道叫什么。现在给它起新名字,有点像是……替老太太给它一个新身份。”
“那你想个有意义的。”
梁承泽想了想。这只猫在台阶上等人,等了快一年。它不知道那个人不会回来了,所以它一直等。这种“等”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东西。
“叫小等。”他说。
老周愣了一下。“小等?”
“等待的等。”
老周默念了一遍,点点头。“小等,挺好。简单,好记,有意义。”
梁承泽看着箱子里的猫,轻轻叫了一声:“小等。”
猫的耳朵动了动,然后抬头看他。黄绿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天空的蓝。
从宠物医院回来的路上,梁承泽在老周的面包车里睡着了。可能是起得太早,可能是检查时的紧张释放了。他靠着车窗,半睡半醒间听到老周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慢,歌词听不清。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脸上,温热的。怀里抱着的航空箱里,小等也很安静。一人一猫在面包车里,在周末的车流中,缓慢地前行。
回到小区已经快十二点。梁承泽把航空箱放在单元门口,打开门。小等慢慢走出来,先是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开始闻地面。它在确认这是不是它熟悉的地方。闻了一圈后,它走进猫窝,在里面转了几圈,然后趴下了。
梁承泽倒上猫粮,换了水,在旁边蹲了一会儿。小等没有出来吃,只是趴在猫窝里,眼睛半闭。也许它需要时间消化今天发生的一切。
“小等,下周手术。”他说,“做完腿就好了。以后你可以跑得更快,跳得更高。”
猫没有反应。
“我先上去了。”
他站起来,上楼。推开门时,涟漪已经在门后等着了。它闻了闻他的裤脚——大概闻到了小等的味道,皱了皱鼻子,然后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个问号。
“楼下那只猫。”梁承泽说,“今天带它去医院了。”
涟漪当然听不懂。但它似乎从他的语气里读出了什么——也许是疲惫,也许是别的什么。它没有走向食盆,而是跳上他的腿,蜷缩起来,发出呼噜声。
梁承泽摸着猫,靠在沙发上。今天很累,但那种累和加班的累不同。加班的累是空心的、消耗的;这种累是实心的、有重量的。像搬完砖头,肌肉酸痛,但你知道砌了一面墙。
傍晚六点,梁承泽下楼去看小等。猫窝里,小等正在睡觉,橘色的毛在暮色里几乎要融进去。碗里的猫粮已经光了大半,水也喝了不少。它吃过东西了,吃饱了,然后睡了。这就是猫的哲学——不管今天发生了什么,能吃的时候就吃,能睡的时候就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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